乔治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木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显然在记忆中快速搜索。“沃夫拉姆……”他低声重复了几遍,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没有,杨亮。沙夫豪森、苏黎世,甚至康斯坦茨周边,但凡有点名号的商人或者佣兵头子,我都算熟悉,但绝对没有叫沃夫拉姆的。”他的语气很肯定,随即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按你的说法,他们那做派,根本不像求财的生意人,倒更像是……打前哨的侦察兵。这个名字,九成是个假名。我看,他们多半是某个贵族家族私下里养的打手,或者干脆就是披了层商人皮的私兵!”
这个判断,和杨亮内心最深处的猜测完全吻合。工棚里的空气仿佛又沉重了几分。
“贵族私兵……”杨亮慢慢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看来我们这点家底,终究还是被那些大人物闻着味儿了。”
乔治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些愧疚。“恐怕是这样。我们的交易虽然隐蔽,但流出去的那些甲胄和武器,质量太好,想不引人注意都难。这事怪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他停顿了一下,郑重地承诺道,“你放心,我回去之后,会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仔细查查最近哪个贵族领地在暗中有动作,或者有没有关于在山里搜寻工匠的风声。”
“麻烦你了。”杨亮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如同大海捞针,但乔治的态度至少表明了他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乔治看着杨亮沉稳的脸,又透过工棚的缝隙看了看外面那些正在休息、但甲胄未曾离身的少年们,诚恳地建议道:“在我弄清楚之前,你们一定要万分小心。除了明哨暗岗,多养些机灵的狗,它们的耳朵和鼻子比人灵得多,夜里尤其管用。还有,河岸附近,尽量少留新的痕迹。”
“狗已经养了一群,陷阱也布置了不少。”杨亮回答道,“我们不主动惹事,但谁要是觉得我们好欺负,想闯进我们的家,也得先做好被崩掉满嘴牙的准备。”
乔治看着杨亮,知道眼前这个人和他守护的山谷,已经和初次见面时完全不同了。曾经的世外桃源,如今已是一座武装到牙齿、充满警惕的堡垒。他这次带来的货物似乎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把这里的决心和面临的潜在危机带出去,并想办法为这片山谷争取更多的时间。
交易在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氛围中快速完成。乔治带来的货物被迅速搬运入库,而他带走的,除了惯例的板甲和铁器,更有一份沉甸甸的忧虑。杨亮站在码头上,望着船队消失在河道下游,心里很清楚,依靠乔治获取外部信息是重要的,但真正的安全,永远只能来自于自身不可摧毁的力量。
春耕的忙碌彻底结束后,山谷里大片的土地被绿油油的麦苗和苜蓿覆盖,生机勃勃。但这片宁静的绿色希望,很快就被从河道下游传来的消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初夏时节,山雪融尽,河水变得温顺平缓。这天正午,负责在最外围的制高点——鹰嘴岩担任了望哨的,是沉稳的杨石锁和另一个年轻人。他们轮流使用那个用透明水晶精心磨制的单筒望远镜,警惕地巡视着下方阿勒河的主河道,以及自家这条无名小河汇入的河口地带。
突然,杨石锁调整焦距的手停住了,呼吸也随之微微一紧。在望远镜清晰的视野里,阿勒河的主河道上,出现了船影。不是乔治那种宽胖的、适合载货的柯克船,而是一艘接一艘船体狭窄、吃水很浅的长艇,正顽强地逆着水流,朝着河口的方向驶来。
“有情况!”他低喝一声,声音绷得像拉紧的弓弦,同时将望远镜递给旁边的同伴确认。
两人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开始仔细计数。一、二、三……总共十三艘!船队在抵达河口后,并没有尝试驶入他们这条支流,而是非常熟练地靠向阿勒河一侧的岸边。紧接着,船上的人如同下饺子一样,陆续登岸。
距离还远,看不清具体样貌,但那一片攒动的人头,以及在夏日阳光下偶尔反射出的金属冷光,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他们伏低身体,借助岩石和灌木的掩护,用望远镜死死盯住那片区域。
“一、二、三……”杨石锁在心里默数着那些明显是战斗人员的身影。这些人上岸后的举动更是让他心头下沉。一部分人迅速持着武器在外围散开,组成警戒线,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树林和河面;另一部分人则开始从船上卸下箱子、布袋等物资,动作麻利地搭建起简易的兽皮帐篷;还有人分散开去,收集柴火,挖掘行军灶坑。
整个过程没有喧哗,分工明确,秩序井然。这绝不是流寇或者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人数……起码一百二十人,可能更多。”杨石锁的声音有些发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全是成年男人,带着武器,看动作都是受过操练的。”他特别注意到,其中不少人已经穿上了皮甲,甚至能看到少数几副锁子甲在阳光下反射出的鱼鳞状光点。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对方选择的扎营地点极其刁钻——正好卡在他们这条无名小河汇入阿勒河的河口位置。那里地势相对开阔平整,便于船只停靠和人员展开,同时又像一把铁锁,死死扼住了通往杨家庄园唯一便利的水路通道,也封住了从陆路沿河岸深入山谷的最便捷路径。
这不是路过,更不是偶然。这就是冲着他们来的!对方甚至连掩饰都懒得做,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威慑意图,在他们家门口堂而皇之地驻扎了下来。
“你继续盯着,眼睛都不要眨一下!”杨石锁对同伴快速交代,声音急促,“特别是如果有人朝我们小河这边过来,立刻发信号!”
说完,他像一只受惊的狸猫,迅速而无声地滑下鹰嘴岩,沿着那条早已在无数次巡逻中摸得烂熟的林间小径,朝着山谷核心区发足狂奔。
夏日的阳光灼热地炙烤着大地,山林间弥漫着植物蒸腾出的浓郁气息。但杨石锁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平静的日子,到此为止了。真正的考验,已经伴随着河口那片逐渐升起的、代表着陌生入侵者的袅袅炊烟,无可避免地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