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骑士的人马撤走了。
杨亮站在墙头,目送着那支队伍沿着河岸缓缓远去。他们来时的嚣张气焰已被扑灭,队伍拉得老长,中间搀扶着步履蹒跚的伤兵,那面绣着林登霍夫伯爵纹章的旗帜,也无精打采地垂着,最终消失在河道拐弯处一片新绿的树林后头。
墙后,没有人欢呼。紧绷了一上午的弓弦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狂喜,而是弥漫在每个毛孔里的深深疲惫。人们互相检查着身体,低声交谈,眼神里交流着同一种东西:活下来了。
杨亮脸上看不出半点轻松。他眉头习惯性地蹙着,目光依旧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敌人消失的方向,心里则在飞快地计算:敌方伤亡大约二十,多是弓弩所伤。己方无人阵亡,仅有几人被流矢擦伤,或是搬动装备时扭了手腕。一场干净利落的防御战,代价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这非但不能让他安心,反而加重了他心头的隐忧。对手不是蠢人,吃了亏,就绝不会再用同样的方式来送死。
“爹,他们退了!”杨保禄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从身后传来。年轻人跑得急,脸上还泛着激战后的潮红,额角沾着灰泥。“咱们的弩太厉害了!他们连墙边都没摸到!”
杨亮转过身,拍了拍儿子结实的肩膀,触手处是硬牛皮甲和下面贲张的肌肉。“他们不是败退,是后撤。”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那个奥托骑士不傻,冲不过来,就不会让手下白白送死。他在找别的法子。”
他的视线越过儿子的肩头,落在墙后那些正在忙碌的庄户们身上。许多人穿着庄园自产的板甲衣,甲片上留着几处箭矢撞击的白点和浅坑,但没人被破甲。铁匠汉斯正带着徒弟检查墙垛是否受损,几个妇人提着水罐和干净的布条,给受了轻伤的人清洗包扎。秩序井然,士气可用。
铁匠汉斯忙完手里的活,搓着手走到杨亮身边,压低了嗓门:“老爷,刚才……咋不让咱们的‘雷公’吼上两声?还有那些‘铁瓜’,要是扔几个下去,保准把他们炸懵了。”
杨亮微微摇头。汉斯是个好铁匠,忠诚可靠,打铁的手艺没话说,就是对战略层面的东西想得简单了些。“汉斯,打仗不是打铁,不能把压箱底的家伙一上来就全砸出去。”他用了一个只有他们核心几人才懂的比喻,“复合弓和强弩,配上这堵墙,足够应付今天这种阵仗。雷公炮和铁西瓜,是我们的底牌,得留着。”
他顿了顿,看着汉斯似懂非懂的眼神,进一步解释:“今天用了,固然痛快。可那动静,那威力,奥托回去一说,林登霍夫伯爵会怎么想?他若只听说我们弓箭厉害,或许还会觉得是凭借器械之利,地势之优。可他若听说我们能召唤雷霆,抛出弹片如雨……你觉得他下次派来的,还会是这百十号人吗?恐怕就是倾巢而出,或者带着能对付我们‘巫术’的玩意儿来了。”
汉斯恍然大悟,黝黑的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是了是了!还是老爷思虑得周全!留着后手,让他们摸不着底,不敢乱来。”
这时,负责监视东面山林的小队也回来了,带回了预料中的消息:预设的陷阱被触发了好几处,至少让两个试图摸过来的敌人吃了大亏,那小股敌人已经狼狈退走。
“果然去钻林子了。”杨亮并不意外。那些结合了现代陷阱设计思路和本地材料的玩意儿,效果不错。“石锁,”他招呼过族里一个机灵沉稳的年轻人,“你带几个熟手,趁天还亮,去把触发过的陷阱复位,位置稍微变动一下。记住,要更隐蔽。他们吃了亏,下次再来,肯定会更小心。”
杨石锁应了一声,立刻点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半大少年,带上工具和材料钻进了林子。防御不能是一成不变的,必须根据猎物的反应不断调整诱饵和陷阱。
敌人的暂时退却,确实让庄园里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人们开始更有信心地修复被投石砸出浅坑的墙面,清点回收尚能使用的箭矢,将所剩不多的铁料优先打造成弩箭的三棱箭簇。他们亲眼见证了自家武器的犀利和这堵矮墙的可靠,原本对伯爵军队那点天然的畏惧,转化成了更为坚实的守卫家园的决心。
几天后,了望哨确认了新的消息:奥托的人马在河口那片平坦的河滩地扎下了营寨,开始挖掘壕沟,设置拒马。那面伯爵旗帜依旧飘扬着,姿态却从进攻的矛头,变成了对峙的盾牌。
消息在山谷里传开,像春风化开了最后一点残冰。虽然人人都知道危机还在,那头受伤的野兽就盘踞在几里地外,但那种刀尖抵在喉咙口的压迫感,总算是消散了。
生活,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平静下,顽强地恢复了它自己的节奏。
天刚蒙蒙亮,鹰嘴岩和其他几个制高点上,哨兵的身影便如同钉在那里的磐石,警惕地注视着河口方向的一草一木。但在山谷内部,更多的人扛起了锄头和粪筐,走向田间。春耕时种下的粟米和苜蓿已经冒出了一指高的嫩苗,杂草也跟着疯长,除草、追肥,一样都耽搁不起。铁匠铺里,除了继续打造和修复箭簇、枪头,汉斯也重新点燃了为备战而暂停的民用炉火,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里,断裂的锄刃、卷口的犁铧被重新修补好。纺织工坊里,妇人们重新坐回纺车和织机前,处理着上次商人乔治带来的羊毛。纺锤飞转,织机哐当,柔软的羊毛纤维在她们粗糙的手指间流动,仿佛将外界的硝烟也一并纺织成了内里的坚韧。
孩子们被允许在核心居住区附近的空地上玩耍,他们的笑闹声重新在山谷里回荡,这是最能抚慰人心的声音。只是他们的游戏也悄然变了样,“守城墙”、“打骑士”、“布陷阱”成了最热门的项目,战争的阴影,正无声地塑造着下一代的心智。
然而,这种表面上的平静,并不能完全安抚所有年轻而炽热的心。连续两次轻松击退敌人的进攻,尤其是己方近乎零伤亡的战绩,让一些年轻人,特别是以杨保禄为首的半大小子们,心里头那股火苗越烧越旺。
这天傍晚,杨亮正在库房外检查新一批淬好火的弩箭箭簇,杨保禄找了过来。年轻人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
“爹,”他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兴奋,“河口那帮家伙缩在营地里当起了乌龟,咱们……咱们能不能主动干他一下?就晚上,摸过去,放把火,或者干掉他们几个哨兵!他们刚吃了败仗,肯定怕得很,咱们再吓他们一下,保管让他们更不敢动弹!”
这个提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胆气和急于证明自己的渴望,也代表了部分经历过胜利、渴望更多战果的人的想法。
杨亮没有立刻斥责。他放下手里闪着幽蓝寒光的箭簇,沉思起来。掌握主动权,出其不意,骚扰打击,这确实是军事原则。但他更清楚,这需要建立在绝对的实力和信息优势上,而他们目前,仅仅拥有地利和防御武器的优势。
“想法不算错,但不能脑袋一热就冲过去。”杨亮看着儿子那双和自己年轻时一样灼热的眼睛,说道,“走,跟我再去前面看看。”
他没多带人,只叫上杨保禄和另外两个以机灵和脚力见长的少年,四人借着愈发浓重的暮色掩护,沿着熟悉的小径,再次潜行到那处可以俯瞰河口营地的隐蔽山脊。
杨亮打了个手势,几人熟练地趴下,借着灌木丛的缝隙,向下望去。
奥托的营地依着河湾,轮廓在暮色中还算清晰。外围挖了一道浅壕,立起了粗糙的木栅栏和拒马。营地里的帐篷分布得有些杂乱,但几个关键位置,比如面向庄园的营门、靠近河岸取水的地方,都设立了固定的哨位。隐约能看到一队士兵,大约三五人,正沿着栅栏内侧懒洋洋地走着,算是巡逻。营地里已经点起了不少篝火,人影在火光旁晃动,传来隐约的喧哗声。
杨亮伏在那里,像一尊石像,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了将近一个时辰。他默记着哨兵换岗的大致时间,巡逻队走过的路线和间隔,以及篝火光芒照射不到的阴暗角落。
“看出点什么了?”他头也不回,低声问趴在身边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