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么……”旁边一个年纪稍大、脸上有一道新鲜擦伤的老兵低声附和,眼神里还残留着无法掩饰的后怕,“轰隆一声……脚下的地都在抖,真的在抖!心脏都跟着一起跳出来了……然后就是一大股黄色的、呛死人的烟尘冲起来,遮天蔽日的……”
“他们到底用的啥玩意儿?总不会是……不会是让雷公劈石头吧?”第一个俘虏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音。
“谁知道呢……魔鬼的把戏吧。”老兵颓然摇头,“每次要弄出那声响之前,都把咱们赶到老远的、特意挖好的土坑里,脸朝下死死趴着,双手抱头,根本不让瞅一眼……谁敢抬头,看守的鞭子立刻抽过来……”
赫尔曼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屏住呼吸,竖着耳朵,竭力捕捉着这些破碎、疲惫却充满恐惧的对话。采石场传来的、能撼动大地的巨大爆炸声?他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进攻那天,从杨家庄园那低矮但坚固的土墙上发出的、那两声毁灭性的、伴随着火光与浓烟的雷霆轰鸣!是同一个东西!这些赛里斯人,不仅拥有那种可以远程精准轰击、屠杀重甲骑士的“雷霆武器”,还拥有一种可以用于工程、开山裂石的、小型的、可控的“雷霆”!他们是在用这种神只或魔鬼般的力量,来轻易地获取建筑石料?这太疯狂了!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战争武器的范畴,这是一种……改造自然、驾驭自然、将山川视为可随意取用的材料库的力量!
普通的山崩或依靠人力用铁钎、大锤敲打,绝不可能产生如此规律(从俘虏的描述来看,并非每日都有,但似乎在他们需要大量石料时就会出现)、如此威力巨大且显然被有效控制了的声响。恐惧像冰冷的、带有吸盘的藤蔓,再次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奥托骑士最初那份被斥为“夸大其词”的报告中提到的“会发出火光和喷射致命铁片的投掷武器”,城墙上的雷霆火铳,采石场这开山裂石的爆炸,工坊里由水车驱动、日夜不息的神秘机械声,还有那质地奇特、工艺精湛的纸张……这一切原本零散的碎片,终于在他脑海中轰然拼凑出一个完整得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图景:这个杨家庄园,所掌握的技术和知识,远不止于锻造几件精良的盔甲和武器。他们掌握着一套源自另一个世界、建立在完全不同的知识基石上的、完整且自洽的力量体系。这套体系,正在这片被群山环绕的、看似偏僻的山谷里,悄然生长,并显示出一种令人恐惧的、蓬勃有力的生命力。
他躺在冰冷的、窸窣作响的稻草铺上,脚踝上铁镣的重量似乎比以前更加沉重,冰冷感透过皮肉,仿佛要渗入骨髓。窗外,杨家庄园的夜晚依旧秩序井然,巡逻队四人一组,迈着整齐而规律的步伐,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皮靴踩在硬土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但在这片看似平静、被严格管理的秩序之下,赫尔曼感受到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如同在地下汹涌奔腾的岩浆般恐怖的力量。与这样的存在为敌,林登霍夫家族,乃至他所熟悉的、建立在骑士、农奴和上帝之上的整个贵族世界,真的做好准备了吗?他们以为自已面对的是一块装备好些、运气好些的“难啃的骨头”,实际上却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全然陌生的、拥有自身坚固逻辑的文明。他开始无比迫切地、几乎是带着祈祷的心情,希望赎金能够尽快送达,让他能早日逃离这个处处透着诡异、让他感到自身数十年形成的认知和赖以生存的贵族骄傲,都被无情地碾压成粉末的地方。
夕阳的余晖,如同打翻的熔金,将整个山谷染成一片温暖而浓郁的橘红色,也标志着一整天辛苦劳作的结束。空气中飞扬的尘土在光线中清晰可见,缓缓沉降。对于赫尔曼和其他俘虏而言,这是疲惫不堪的身躯得以暂时喘息、但精神却依旧被无形囚笼紧紧束缚的时刻。他艰难地挪动身体,靠坐在木棚一根相对稳固的支柱旁,冰冷的铁环硌着已经麻木的脚踝皮肤,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引一般,不由自主地、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飘向远处那片沿着山坡层层分布、此刻正逐渐亮起温暖灯火的居住区。
与俘虏营地这边弥漫的死气沉沉、绝望麻木截然不同,杨家庄园的核心居住区在傍晚时分,焕发出一种令人惊讶的、几乎是刺眼的活力。虽然距离和栅栏阻挡了他的视线,让他无法看清具体的情形,但各种生机勃勃的声音混杂在带着凉意的晚风中,异常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每一个音符都在敲打着他固有的认知。
最让他感到惊异,甚至有些不适的,是那些笑声。不是他熟悉的、贵族宴会上出于礼仪或醉态后的狂嚎,也不是领地农奴们在极端压抑下偶尔发出的、带着麻木和苦涩的呲牙,而是一种……他很难准确形容,那是一种带着真正放松、发自内心的愉悦,甚至有些肆无忌惮的、属于普通人的畅快笑声。它们从那些排列整齐、看起来坚固实用的木石结构房屋里传出来,有时还夹杂着孩童们追逐打闹的、尖锐而充满生命力的尖叫,以及妇人带着明显笑意、并无真正怒气的呵斥。这种轻松、自在,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氛围,与他认知中底层民众日落而息、只为保存体内最后一丝热量和力气以应对明日残酷劳作的沉闷、压抑景象,格格不入,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紧接着,是歌声。并非教堂里庄严、肃穆、让人心生敬畏的格里高利圣咏,也非游吟诗人在城堡大厅里弹着鲁特琴、用矫揉造作的腔调演唱的宫廷爱情小调或英雄史诗,而是一种更简单、更粗犷、更原始,甚至经常有些跑调的民间小调。有时是独唱,声音苍老而沙哑,节奏缓慢,仿佛在月光下诉说一个古老而悲伤的故事;有时则是许多人混杂在一起的合唱,虽然不算齐整,音准也堪忧,却充满了一种野草般蓬勃、坚韧的生命力,常常伴随着可能是用木勺敲击陶碗、或者手掌拍打膝盖的简单节奏声。
娱乐,赫尔曼脑海中再次冒出这个词,带着一丝困惑。这些人在耗尽体力的劳作之后,竟然还有如此充沛的精力和闲适的心思,来进行这种纯粹的、不产生任何价值的娱乐?这在他的领地上,无论是在他的男爵领还是在堂兄的伯爵领,都是完全不可想象的。农奴和自由民在日落后,唯一的“娱乐”就是尽快躺下,在睡眠中积攒哪怕一丝微弱的力气,以迎接又一个同样艰辛的明天。
食物的香气也随着晚风,一阵阵地、固执地飘过来,折磨着他因为长期食用单调食物而变得异常敏感的嗅觉。除了常见的、熬煮麦粥和豆子时散发出的、带着淀粉味的朴实香气,他几乎每隔一两天,就能非常清晰地闻到炖煮肉类的、浓郁而原始的香味。那不是贵族宴会上用藏红花、肉桂、胡椒等昂贵香料精心掩盖和修饰下的复杂肉味,而是更直接、更粗暴、更勾人馋虫的动物油脂和蛋白质在高温下分解所产生的香气。这香味让他腹中那些刚刚咽下的、寡淡的地瓜糊和豆子汤,显得更加难以忍受。他们竟然能如此频繁地吃肉?赫尔曼感到难以置信。
即使是在他林登霍夫堡里服役的、待遇最好的常备士兵,也无法保证每周都能吃到一次足量的、像样的肉食。而在这里,从这飘来的频率和范围来看,这似乎只是一种……日常的、普通的饮食组成部分?这个认知,让他对这片土地的“富庶”程度,有了新的、更高的估量。
他还观察到一个细节:这里的人们,晚餐大多是“各家回各家”。他看到结束了一天劳作的男男女女,并不是聚集在某个大食堂或者公共场地领取统一配给的食物,而是带着各自的工具,三三两两,说笑着、谈论着,走向山坡上那些冒着细细炊烟的小屋。每一盏亮起的灯火,似乎都代表着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家庭单元。这意味着他们拥有独立的、私密的生活空间,拥有自己生火做饭的权利和能力。这种以稳固的小家庭为基本单位的生活方式,其所蕴含的尊严和安定感,也远远超出了他领地上那些往往几代人像牲畜一样挤在一个阴暗、肮脏、毫无隐私可言的棚屋里的农奴。
这一切的所见所闻,都在无声地、持续地冲击、瓦解着赫尔曼·冯·林登霍夫根深蒂固的认知体系。充足甚至可以说偶尔奢侈的食物供应,繁重劳作后依然存在的、活跃的精神娱乐,稳固而独立的家庭单位,以及那种弥漫在空气中、并非源于对领主和皮鞭的恐惧,而是源于某种物质相对满足和精神有所寄托而产生的松弛感与满足感……这个杨家庄园,不仅拥有着可怕的武器、神秘的技术和高效的组织,它的普通成员,这些他曾经视为贱民和底层劳力的人,似乎也过着一种远比外部世界绝大多数农民、甚至许多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城镇居民,更富足、更安定、更有尊严的生活。
这种“富足”与“尊严”,并不仅仅是物质层面的,更是一种深入精神层面的状态。它必然意味着更高的内部忠诚度,更强的社区凝聚力,以及……更难以被外部武力征服、被传统方式分化瓦解的同化韧性。赫尔曼望着那片在暮色中如同星辰般散布、充满生机与温暖的灯火,心中那股想要逃离这个诡异之地的迫切感依旧强烈如初,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让他感到绝望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缓缓漫上心头。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防御坚固、装备精良的军事堡垒,更是一个内部结构稳定、社会运转良好、成员认同感极高、拥有自身独特生命力和强大向心力的微型王国。击败它的难度,在他心中,又增加了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比沉重坚实的一重。铁镣锁住的是他的脚踝,而眼前这个井然有序、生机勃勃、运行着另一套逻辑的世界,囚禁的则是他全部的过往认知和贵族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