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阿勒河水势渐涨,裹挟着上游带来的枯枝与寒意,流经杨家庄园所在的支流时,水色显得格外浑浊。了望塔上负责值守的民兵最先发现了那支船队——三艘平底驳船,吃水不深,船头飘扬的旗帜并非常见的商船标识,也不是之前来犯的赫尔曼爵士那种简单的纹章。那面旗帜以深色为底,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人立而起的黑熊,形态狰狞,爪牙毕现。这是林登霍夫伯爵本家的旗帜。
信号迅速通过铜锣和旗语传递到庄园核心。杨亮正在工坊里检查新一批弩箭的箭簇淬火情况,手上还沾着黑色的煤灰和冰凉的金属碎屑。听到消息,他用麻布擦了擦手,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对赶来报信的人点了点头。
“知道了。按三号方案准备。”
他找到父亲杨建国时,老人正在仓库清点越冬的粮储。听完儿子的简短汇报,杨建国拍了拍麻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沉声道:“准备了这么久,是该来了。”
“走吧,”杨亮说,“去会会这位伯爵。让我们的人精神点,把那几位‘客人’也请到前面来,让他们透透气。”
河滩那片被改造为石料场和临时码头的地段,如今显得格外空旷。秋日的阴云低垂,光线晦暗。约二十名战士已经在此列队。他们身上的板甲是在水力锻锤帮助下,由庄园自产的低碳钢片经过反复冷锻成型,甲片连接处用了黄铜铆钉和内部皮条固定,虽然细节比不上大师作品,但整体防护力远超这个时代普通的锁子甲。为了这次会面,甲胄都被仔细擦拭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哑光般的青灰色。他们手持的长矛矛尖雪亮,端着的强弩弩机大张,保持着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整个半月形的阵列沉默无声,只有河风吹动枪缨和斗篷的细微声响。
杨亮和杨建国站在阵列前方,他们都穿着便于活动的鞣皮短袄,外面罩着防风的粗纺羊毛斗篷,与对面可能出现的华丽服饰形成鲜明对比。在他们身后,几名被俘的骑士和士官被带了出来。他们没有被捆绑,但脸色都不太好,穿着浆洗过的干净但粗糙的亚麻囚服。为首的赫尔曼·冯·林登霍夫爵士,曾经不可一世的骑士,如今拄着一根削得不甚光滑的木棍,才能勉强站稳,脸色苍白中带着蜡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河面方向。
伯爵的船靠岸了。沃尔夫拉姆·冯·林登霍夫伯爵第一个踏上了河滩的碎石。他年纪在五十上下,头发灰白,但身材依旧高大魁梧,能看出年轻时的勇力。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呢斗篷抵御风寒,内里是细密的锁子甲和深红色丝绒外套,腰间的长剑剑柄和配重球上镶嵌着琥珀。他的面容像是用硬木雕刻而成,线条深刻,尤其是眉宇和嘴角的法令纹,带着长期发号施令留下的痕迹。但此刻,那双惯于审视的眼睛里,除了锐利,还藏着一丝难以抹去的疲惫。
他身后只跟着六名护卫,装备精良,眼神警惕,以及一名捧着硬皮卷筒的文士。这个规模,明确传达出非战斗的意图。
伯爵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赫尔曼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下颌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随即,他的视线扫过杨亮身后的阵列,在那整齐划一的板甲和造型奇特、弩臂宽大的强弩上停留的时间更长。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杨亮和杨建国身上,略一迟疑,便锁定了更年轻的杨亮。
“我是沃尔夫拉姆·冯·林登霍夫,”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长期身居上位形成的自然压迫感,用的是本地贵族的通用语,“这片土地的合法伯爵。你们,就是这片山谷的掌控者?”他的问题直奔核心,没有多余的寒暄。
“我是杨亮。这位是我的父亲,杨建国。”杨亮用清晰的本地语回答,声音平稳,既没有抬高也没有降低,只是简单地陈述事实,“这里是杨家庄园。我们是这里的建设者和守护者。”
沃尔夫拉姆伯爵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他放弃了在称谓和礼节上的纠缠,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带着明显的屈辱:“我收到了你们提出的条件。我也亲眼看到了……我堂弟的现状,以及我那些被俘士兵的处境。”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沉默的甲士,仿佛要确认最后的希望也已破灭,“我必须承认,以林登霍夫家族目前所能动员的力量,无法通过战争手段解决我们之间的……分歧。”
这句话说出来,仿佛抽掉了他一部分力气。一位伯爵亲口承认无法用武力征服一个边境庄园,在这个时代,近乎是对其统治根基的否定。
杨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轻蔑,只有一种处理事务的平静。“认识到这一点,对双方都有好处,可以避免更多无谓的伤亡。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讨论具体事宜了。”
沃尔夫拉姆伯爵的脸色更加难看,但他控制住了自己。“是的,为了我堂弟赫尔曼,以及所有被俘士兵的自由。”他挥了挥手,身后的文士上前一步,从卷筒中取出一张鞣制过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是根据你们之前提出的要求,以及我们……核算后,拟定的赎金清单。包括赫尔曼·冯·林登霍夫骑士,以及所有在册被俘骑士、士官和士兵的赎金总额。”
文士开始用清晰但略带急促的语调宣读清单。赫尔曼的名字排在首位,赎金是一笔足以购置大量优良铠甲和战马的巨款。随后是几名骑士,数额依次递减,然后是士官,最后是普通士兵,每个人的价格都被明确标定。所有数额加起来,是一个令人瞠目的数字,足够支撑一支小型军队数年的开销。
宣读完毕,河滩上只剩下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和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杨亮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侧头看了一眼父亲,杨建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杨亮这才转向沃尔夫拉姆伯爵,开口说道:“伯爵阁下,清单上的人员和对应数额,与我们记录的俘虏名册基本一致。对于赫尔曼爵士以及几位主要骑士的赎金,我们没有异议。”
沃尔夫拉姆伯爵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线。
“但是,”杨亮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份清单,只计算了被俘人员本身的价值。它没有涵盖我们的损失。”
“损失?”沃尔夫拉姆伯爵皱起眉头,这个词在他的预料之外。
“是的,损失。”杨亮的目光变得专注,像在审视一件出了故障的机械,“为了抵御那次无端的进攻,我们消耗了储备箭矢七百余支,损坏了长矛十五把,盾牌十面,用于防御的木质工事部分被摧毁需要重建。更重要的是,我们动用了极为珍贵的火药。这些物资的制造和积累,耗费了我们大量的人工和时间。此外,动员全部人手参与防御,导致秋收和部分建设工程延误了整整五天。这些物质损耗和人力时间的浪费,难道不应该计算在内吗?”
他停顿了一下,让对方消化这些具体的数字,然后抛出了核心条件:“因此,在清单上的赎金总额之外,林登霍夫伯爵阁下,您还需要支付一笔额外的赔偿金。用于弥补我们的战争损耗,以及,作为对我们杨家庄园无故遭受攻击的补偿。”
沃尔夫拉姆伯爵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身边的护卫们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剑柄上,河滩上的空气骤然凝固。
“赔偿金?”伯爵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这超出了他理解的贵族战争规则,“这不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