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杨亮轻轻重复了这个词,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一闪而逝,“当你们的军队带着投石机和攻城槌出现在我们山谷外时,可曾讲过规矩?现在,局势不同了,那么,新的规矩就由我们来定。支付赎金和赔偿金,带着你的人离开。或者……”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身后那些沉默的战士,以及更远处,隐藏在新建木堡垛口后面的、那几个被油布覆盖的突出物——那是让赫尔曼的军队崩溃的“雷霆之声”的来源。
沃尔夫拉姆伯爵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杨亮,试图从这个年轻人脸上找到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又看向眼神哀求、几乎要站立不住的堂弟赫尔曼,最后目光再次掠过那支散发着金属寒光的阵列。巨大的屈辱感和冰冷的现实像两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毫不怀疑,对方拥有将他和他的护卫彻底留在这里的能力,甚至可能对林登霍夫堡本身造成威胁。
一段漫长而令人压抑的沉默之后,沃尔夫拉姆伯爵仿佛被抽走了一些精气神,肩膀微微垮下,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
“……说下去,你们要多少……赔偿金?”
杨亮没有犹豫,他早已和父亲以及负责后勤的人核算过。“在赎金总额的基础上,增加三成。这笔钱用于覆盖我们的物资消耗,以及抚恤在战斗中受伤的人员。”
听到这个数字,沃尔夫拉姆伯爵紧绷的神色意外地松动了一丝。这个数额虽然巨大,让他肉痛,但并非完全无法想象,甚至比他内心最坏的预估要“克制”一些。这让他对眼前这个年轻首领的判断产生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对方并非毫无理性的掠夺者。
他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的怒火被一种现实的窘迫取代:“杨亮……先生,你提出的数额,我……理解其来由。但是,”他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一种贵族极少在外人面前展现的苦涩,“我坦率地告诉你们,为了筹集清单上的那笔赎金,林登霍夫家族的金库已经见底了。我抵押了未来两个季度的税收,还有一座位于河下游的磨坊。现在,我拿不出哪怕一枚额外的银币来支付这笔赔偿金。”
这个情况稍微出乎杨亮和杨建国的预料。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杨亮沉吟片刻,开口道:“既然没有现钱,可以用实物抵偿。粮食、铁料、木材、驮马……只要是实用的物资,我们可以按照市价折算。”
沃尔夫拉姆伯爵却缓缓摇头,脸上的苦涩更浓:“今年的收成只是寻常,领地库存的粮食仅够领民越冬和应对饥荒,大量抽调恐生变乱。铁料、木材……经过这次征召和损失,领地自身也急需补充。至于大批牲口,情况类似。”他仿佛被逼到了绝境,亲口承认财政和物资的双重枯竭,这对他而言是比战败更深的耻辱。
他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靴子碾过河滩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突然,他停下脚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抬头看向杨亮,目光里混合着破釜沉舟和一丝试探:
“既然金银和常规物资都无法支付,那么……我用土地来抵偿,如何?”
“土地?”杨亮微微扬眉。
“是的,土地!”沃尔夫拉姆伯爵语气变得急促,仿佛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变得极具吸引力,“就包括你们现在占据的这片山谷,以及周边相连的、大约相当于两个标准骑士领大小的山林和河岸地带!我将这片土地的合法所有权,正式转让给你们!以此抵偿全部的赔偿金!并且,我之前承诺的赎金,依旧会用金银支付!这样总可以了吧?”在他想来,用这片原本就控制力薄弱、如今已被对方实际占据的“边缘之地”来换取现实的解脱和现金的保全,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交易。
然而,杨亮的反应让他刚燃起的希望冷却下来。杨亮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伯爵阁下,您似乎弄错了一件事。这片山谷,是我们亲手开垦,用血汗和刀剑保卫下来的。现在,它已经在我们的实际控制之下。您觉得,它现在难道不是已经属于我们了吗?用我们已经掌握的东西,来支付给您的赔偿,这不合逻辑。”
沃尔夫拉姆伯爵一时语塞,脸涨红了。对方的直接让他有些恼火,但他毕竟是熟悉封建法理的人。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和说服力:
“不,年轻人,你只看到了武力掌控的一面!”他稍微提高了音量,“实际控制是一回事,但合法的所有权是另一回事!在我的领地内,未经领主正式册封或买卖的土地占据,在法律上始终存在瑕疵!我可以承认你们对现有开垦区域的实际控制,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我将周围更大范围的、法理上明确属于我的土地——包括这段阿勒河支流的河道管辖权、沿岸五里格内的狩猎权、伐木权、采矿权——一并打包,以一个象征性的价格,‘出售’给你们!”
他特别强调了“出售”这个词,然后抛出了最关键的条件:“而且,我会亲自前往王庭,向我们的国王陛下陈情,为这份土地转让文书申请加盖王室印章!这意味着,你们对这片土地的所有权,将得到王国最高法律的承认和保护!从此以后,你们在这里的建设和发展,名正言顺,任何外人——”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无论是其他的贵族领主,还是教会的收税人,都无法再从法理上质疑你们在这里的合法性!这份由伯爵转让、国王背书的地契,难道还不值那笔赔偿金吗?”
这番话让杨亮和杨建国真正动容了。他们低声快速交换了几句意见。确实,他们拥有武力,可以守住山谷。但在一个注重传统和法统的时代,拥有一张由原领主自愿转让、并经过更高权威背书的合法地契,无异于获得了一道护身符。这能省去未来无数潜在的麻烦,堵住其他势力借机干涉的借口。用一笔暂时拿不到的金币,换取长治久安的“名分”和扩张的合法空间,这笔交易的核心价值瞬间凸显出来。
杨建国对儿子肯定地点了点头。
杨亮会意,转向眼中带着最后期盼和一丝紧张的沃尔夫拉姆伯爵,沉声说道:“伯爵阁下,您的这个提议……我们可以接受。如果真如您所说,能够提供由您签署、并尽力争取到国王陛下认可的正式土地转让文书,明确将这片区域——”他用手臂划了一个大圈,将现有的山谷和周边更广阔的山林河岸都囊括进去,“——的永久所有权、管辖权以及您刚才提到的所有附属权益,完全、无条件地转让给我们杨家庄园。那么,这笔赔偿金,我们可以用这份文书来抵偿。”
沃尔夫拉姆伯爵闻言,长长地、发自内心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虽然永久失去了一片土地,但保全了家族宝贵的现金储备,解决了迫在眉睫的赎金和赔偿压力,也维持了表面上的体面。
“好!一言为定!”他立刻应承下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我会尽快让文书官起草文书初稿,送来与你们确认。一旦定稿,我即刻动身前往王庭办理此事!至于赎金……”他看向赫尔曼等人,“我会在第一批赎金筹集完毕后,立即派人送来,与土地文书事宜同步进行。”
一场原本可能剑拔弩张的赔偿谈判,最终以一种围绕法理与未来权利的博弈达成了协议。对于杨亮和杨家庄园而言,获得合法且被广泛承认的土地所有权,其长远价值远超一堆可能引来觊觎的金银。对于沃尔夫拉姆伯爵,虽然割让了边境土地,却用最小的直接代价保全了家族的实力和颜面,并为彻底解决人质问题铺平了道路。冰冷的河风依旧吹拂着阿勒河滩,但这里的权力格局,已经从这一刻起,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