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浸透了阿勒河沿岸的空气。当林登霍夫伯爵那枚熟悉的纹章印章最后一次盖在土地转让文书上,连同最后几箱沉甸甸、碰撞起来声音发闷的金银币一起送达时,这场持续数月的俘虏事件,终于画上了句号。
交接仪式在那片已经被改造得几乎认不出原貌的河口平地举行。赫尔曼·冯·林登霍夫被两名侍从架着,脚步虚浮地踏上了伯爵的船只。他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仿佛岸边那个叫杨亮的男人,以及这片吞噬了他数月光阴的土地,都已成了他不愿再回忆的梦魇。其他被俘的骑士、士官和普通士兵,依次被点名,解除脚镣,在庄园武装人员沉默的注视下,走向等待他们的船只。他们比来时黑瘦了许多,脸颊凹陷,眼神里混杂着终于获释的松懈、对前路的茫然,以及一种对重复性高强度劳作的、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
杨亮和父亲杨建国站在新建的简易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艘船的帆影消失在阿勒河主航道的拐弯处。河风吹过,带着湿冷的潮气。
“总算是送走了。”杨建国望着空荡荡的河道,长长舒了口气。
杨亮没接话,他的目光从河道收回,转向身后这片山谷。“爹,趁天还亮,我们走走。看看这帮白干了几个月活的‘客人’,到底给我们留下了多少家当。”
父子二人没有骑驴,沿着新铺的碎石路缓步向内走去。碎石大小均匀,踩上去很稳,这是采石场的副产品。
他们首先转向山谷深处的采石场。离着还有一段距离,就能听到残余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那是庄园自己的石匠在收尾。走近了,景象更是令人屏息。原本只是岩石裸露的山坡,如今被硬生生啃出了一个巨大而规整的断面,灰白色的岩壁像被巨斧劈过,裸露在夕阳下。山脚旁的空地上,成品和半成品的石料堆成了几座小山,条石、方石、碎石,分门别类,码放得如同积木。空气里弥漫着石粉的味道。
杨亮伸手摸了摸一块已经打磨出棱角的条石,触手冰凉坚实。“光是这些石头,”他开口,声音在岩壁间有些回响,“靠我们原来那点人手,起早贪黑也得挖上两三年。他们几十号人,几个月工夫,愣是把这面山崖给啃下来了。”
杨建国用脚踢了踢一块顽石,它纹丝不动。“主要还是你弄出来的那个‘开山雷’管用。”他压低了声音。所谓的“开山雷”,是杨亮根据模糊记忆反复试验出来的黑火药简陋应用,配方和操作极度保密,只在最关键时由绝对核心的几个人使用。巨响之后,岩石松动,后续的人力开采效率才得以倍增。密集的劳动力配上这点超越时代的技术,产生了近乎残酷的生产力。
沿着新修的堤岸行走,河道的变化同样一目了然。原本蜿蜒曲折、有些地方窄得仅容小舟通过的河段,被取直、拓宽。水流明显湍急顺畅了许多,拍打着两岸新砌的石坡。几处关键位置打下了粗大的栎木桩,那是为将来建造水车磨坊或小型装卸码头预留的基础。
“河道这么一弄,明年春夏汛期,咱们下游的田地和工坊就能安稳多了。”杨亮评价道,“而且,乔治的船队再来,吃水深的货船也能靠得更近,载货量能增加不少。”这项水下作业和土石方搬运工程,极其耗费人力,俘虏中不少人生过冻疮,甚至落下病根,但成果是实实在在的。
他们的脚步最后停留在那片新开垦的坡地前。放眼望去,曾经灌木丛生、乱石散布的缓坡,已被彻底清理和平整。深翻过的土壤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深褐色的油光,一道道新挖的排水沟渠像叶脉一样分布其间,确保多余的水分能迅速排走。粗略估算,这片新垦出的坡地,面积超过了一百二十亩。
“土质比预想的还好些。”杨建国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明年开春,先种上苜蓿肥地。有了这片饲料地,咱们计划里要扩大的羊群和猪群,就有指望了。这才是能传下去的家当。”
一路行来,俘虏们劳作的痕迹无处不在。除了这几项大工程,还有新建的、用石料打了深地基的仓库,延伸进山林深处、便于冬季运输木材的夯土简易路……所有这些需要消耗大量人力和时间的基建项目,都在过去几个月里,凭借着充足的粮食供应(尽管主要是黑面包和豆子汤)、相对科学的任务分派(尽管驱动力是皮鞭和减少劳作时间的许诺),以及一些悄悄改进的杠杆、滑轮和独轮车,被高效地完成了。
“算笔总账的话,”杨亮在心里默算,“他们这几个月干的活,折算成我们庄园全部的人力,恐怕得不吃不喝干上四五年。这笔买卖,我们赚了。”
杨建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管着他们是费劲,提心吊胆,但这效率,没得说。算是把这场祸事,彻底扭成了咱们起家的本钱。”
这时,负责交接后续事宜的杨保禄从后面小跑着赶了上来,脸上带着点古怪的神情。
“爹,爷爷,”他喘了口气说,“刚才交接清点的时候,出了件稀奇事。有好几个俘虏,偷偷找咱们的人打听,问……问能不能留下来,不跟伯爵的人回去了。”
“哦?”杨亮和杨建国都感到意外。
杨保禄解释道:“他们说,在伯爵领地里,也就是勉强饿不死,租税重,日子过得紧巴。在咱们这儿,虽然干活累,也戴过镣铐,但至少每天能吃上三顿饱饭,监工虽然凶,但也不会随意往死里打人,生了病,还给点草药熬水喝。他们觉得……咱们这儿,反倒更像条活路。”
这个情况带着一种苦涩的讽刺。杨建国看向儿子:“你怎么看?”
杨亮几乎没有犹豫,缓缓摇了摇头:“不行。一个都不能留。”
他进一步解释,语气平静而坚决:“这些人,底细不清。现在说想留下,是因为这里有饱饭吃。但谁能保证他们心里不记恨?毕竟是我们打败了他们,杀了他们的同伴,还像使唤牲口一样使唤了他们几个月。现在放他们走,恩怨两清。但如果留下来,日后庄园万一遇到点波折,或者被外人挑唆几句,这些人就是埋在身边的火药桶。”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刚刚被改造过的土地,语气更深沉了些:“我们需要的是能完全信赖、从骨子里认同我们规矩的人,就像石头、保禄他们这样,是从小带在身边,或者像老赵他们,是经过生死考验的。这些俘虏,终究是外人,风险太大。给他们一顿饱饭,让他们离开,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