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国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稳妥点好。咱们这点家底,刚见起色,经不起折腾。”
杨亮对杨保禄吩咐道:“去告诉那几个想留下的人,杨家庄园有庄园林的规矩,不收留来历不明、心思不定的人。让他们跟着伯爵的人回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另外……给他们每人额外发三天的黑面包,算是……送行吧。”
杨保禄应了一声,转身跑开了。
杨亮和杨建国继续站在坡地上,俯瞰着下方焕然一新的山谷。俘虏们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但他们用汗水甚至健康换来的劳动成果,却深刻地烙印在这片土地上,为杨家庄园的下一步发展,打下了远比几个月前坚实得多的基础。一场危机被转化成了机遇,而此刻的谨慎,则是为了确保这份机遇不会在未来演变成新的危机。
送走了俘虏,了结了与林登霍夫伯爵的纷争,压在庄园上空数月之久的紧张气氛仿佛也随之消散。深秋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工坊区的炉火还未完全熄灭,橘红色的光晕映照着三三两两收工归来的人影。杨亮和杨建国没有直接回大屋,而是不约而同地走上了一处能够俯瞰大半山谷,尤其是家眷生活区的小坡。
远处,各家各户的窗户里已经透出了温暖的灯火,像在地上撒了一把星星。隐约能听到妇人呼唤贪玩孩子回家吃饭的拖长腔调,夹杂着几声零星的狗吠,交织成一幅平凡却让人心安的画卷。经历了外部的刀光剑影和内部的紧张劳役,眼前的这份平淡日常,显得弥足珍贵。
杨建国双手背在身后,望着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脸上带着一种满足而又有点神秘的笑意。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同样在眺望的儿子。
“亮子,”杨建国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老小孩发现秘密似的兴奋劲,“你最近……有没有觉着,咱家保禄,跟诺丽别那丫头,走得是不是太近了点?”
杨亮正沉浸在这片安宁之中,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爹,您想哪儿去了。保禄和诺丽别从小一块儿长大,跟着我们一起安家落户,是吃过苦的交情,亲近点不是很正常吗?以前没粮食的时候,俩孩子还一起挖野菜、掏鸟窝呢,这都多少年的情分了。”
“嘿,你小子,平时管着这么大摊子事挺明白,怎么到了自己儿子身上就犯迷糊?”杨建国斜了儿子一眼,语气里带着揶揄,“我说的不是那种兄妹感情!是男人女人之间的那种……不一样!”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却带着过来人的笃定:“我跟你娘,偷偷留意了得有半年多了!你没发现吗?保禄现在要是在铁匠铺或者木工房鼓捣出什么新鲜小玩意儿,比如做个更灵巧的梭子,或者削个木头小鸟,头一个准是拿去给诺丽别。诺丽别那丫头也是,以前风风火火的,像个野小子,现在可好,见到保禄过来,眼神就躲闪,说话声也小了,有时候还会脸红。上次诺丽别在纺织坊让梭子划了下手,就破了点油皮,保禄那小子急得跟什么似的,跑去你妈那儿软磨硬泡非要讨最好的金疮药,让老赵好一顿笑话。”
杨建国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是那种洞察了晚辈心思的、略带得意的笑:“还有啊,晚上吃完饭,别的半大小子都凑一块摔跤玩闹,或者去练武场较劲,就他俩,经常找个背风的柴火垛或者谷仓后面,头碰头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多话说,一待就是小半个时辰。这能是普通的兄妹感情?”
杨亮听着父亲的话,脸上的轻松渐渐敛去,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思索。他仔细回想最近一年来的种种细节。似乎……确实有些不同。以前保禄和诺丽别在一起,是打打闹闹,你追我赶,像两只不知疲倦的皮猴子。现在两人相处,气氛确实柔和了许多,多了些无声的默契。诺丽别看保禄的眼神……他以前从未在意,此刻被父亲点破,再一回想,那目光里似乎真的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依赖和少女的羞涩。而保禄,对诺丽别的关心,也确实细致入微,超出了对普通一起长大的玩伴的范畴。
“您的意思是……”杨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看向父亲,“他们两个……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
“八成就是!”杨建国重重地点了下头,“我跟你娘都是过来人,这点苗头还看不出来?两个孩子年纪也到了,保禄十九,诺丽别也十八了,放在哪儿都不是小孩子了。心里头萌个芽,生个情愫,再正常不过。”
杨亮沉默了。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有些突然。他一直将诺丽别视为养女,是庄园这个大家庭里不可或缺的一员,但从未往儿女亲事这方面想过。此刻被父亲骤然点明,他需要时间来重新审视和定位这两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之间的关系。诺丽别的身世,她的血脉,以及保禄作为自己继承人未来的责任,种种思绪一时涌上心头。
杨建国看着儿子沉思不语的样子,知道他在权衡利弊,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而郑重:“亮子,我知道你顾虑什么。诺丽别这孩子,虽说身上流着北意大利人的血,可她是咱们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她的心性,咱们最清楚。性子韧,心地善,手也巧,纺织、持家都是一把好手。这十几年来,她早就跟咱们是一家人了,比亲生的也不差什么。要是他们两个真有意思,我看呐,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对孙辈的慈爱和期盼:“咱们家保禄,是个实心眼、肯吃苦的孩子,肩膀硬,将来肯定能扛起这个家。诺丽别也是个好姑娘,知根知底。要是真能成了,那就是亲上加亲!这孙媳妇,我跟你娘,都认!”
杨亮听着父亲的话,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愈发温暖的灯火,仿佛能穿透那些简陋的窗棂,看到那两个或许正凑在一起,分享着一天琐事的年轻身影。他心中的惊讶和最初的些许抵触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为人父突然意识到儿子已经长大的恍然,有对时光流逝的感慨,也有对这两个孩子未来道路的深深思量。
“爹,”杨亮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这事儿,咱们不能光靠猜。万一误会了,反而让孩子们尴尬。”他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找个机会,私下里跟保禄聊聊,探探他的口风。您和娘那边,也……也找个由头,跟诺丽别那丫头说说话,问问女孩子家的心思。总要弄清楚他们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能光咱们在这儿瞎琢磨。”
“对对对!”杨建国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是得问清楚!你们爷俩都是男人,好开口。我让你娘也找个机会,跟诺丽别聊聊贴己话。如果……如果他们两个真是郎有情妾有意,”老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咱们就顺水推舟,选个好日子,把这桩喜事定下来!也算了却咱们一桩大心事,这庄园里,也该添点喜庆劲儿了!”
暮色彻底笼罩了山谷,远处的灯火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更加明亮。父子二人结束谈话,转身踏着渐浓的夜色,向山下那片灯火最密集处走去。外部的威胁暂时解除,而内部的生机与传承,却在这看似平常的秋日傍晚,悄然抽出了新的嫩芽。家庭的延续,社群的稳固,有时就隐藏在这些细微而真切的情感脉动之中。杨亮知道,他需要认真而谨慎地对待这件事,这不仅仅关乎儿子一生的幸福,也关乎这个在异乡艰难扎根的大家庭未来的人心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