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184章 冰河与豪赌

莱茵河裹挟着阿尔卑斯山融雪的刺骨寒意,流过科隆灰色的城墙。码头区永远浸泡在一种复杂的气味里:河水的腥气、腐烂的缆绳、咸鱼、以及从无数酒馆和流民棚屋里飘出的、劣质啤酒与烟尘混合的人间气息。

酒馆“醉锚”是阿尔贝特·莫克这种小商人偶尔能来得起的地方。一杯粗酿啤酒的价钱,能换来片刻温暖,以及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他缩在角落,粗陶杯壁的冰冷透过手套的破洞硌着掌心。他的注意力全在邻桌——那几个衣着体面、喝着葡萄酒的商人身上。

“……乔治那条新船,‘北风’号,你们见过吗?”一个脸颊红润的胖商人用袖口擦了擦嘴,“龙骨是整根的黑森林橡木,我敢打赌,满载的情况下,吃水能超过七尺。从巴塞尔回来,卸下的货能堆满小半座码头。”

“还不是靠那条线?”另一个干瘦的商人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半分,却恰好能让阿尔贝特这类竖着耳朵的人听见,“阿勒河上游,深山里那个地方。现在都管它叫‘幽灵线’。林登霍夫伯爵,记得吗?半年前带着他的骑士和征召兵,趾高气扬地进去,结果呢?灰溜溜地回来,人少了一半,连他的堂弟都陷在里面当了俘虏。”

桌上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啧啧声。

胖商人重重放下杯子,木桌发出呻吟。“千真万确。我在苏黎世的表亲说,主教大人对此事都闭口不谈。可乔治就敢去,而且每次回来,舱底装的都是好东西。不是我们常见的那些。是那种……闪着冷光,几乎没有杂质的钢制工具;轻薄得像亚麻,却能挡住短刀猛戳的甲片;还有种深褐色的布料,浸了水反而更结实。”

阿尔贝特的心跳加快了。乔治,他认识。几年前,他们还一起在美因茨的市场上,为几袋羊毛的差价和犹太人商人争得面红耳赤。那时的乔治,和他一样,船舱里堆着寻常的谷物、葡萄酒和布匹,为了到期的货款焦头烂额。可就在这两三年间,乔治的船队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了出来,他本人也变得沉稳、阔绰,言谈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阿尔贝特曾远远见过乔治的人卸货,那些造型奇特、闪着非比寻常寒光的金属件,那些质地紧密、颜色古怪的布匹,无一不在低声诉说着一个遥远的、拥有非凡力量的源头。

“幽灵线”……“山中庄园”……“击败伯爵”……这些词像水蛭一样叮在他的脑海里。风险?他比谁都清楚。上游航道复杂,暗礁林立,沿岸领主贪婪如狼,森林里据说还藏着被驱逐的匪帮和更古老的、不祥的东西。更别提那个能打败全副武装的伯爵军队的神秘势力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确定。

但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磨破的皮靴,算着下个月要付的码头停泊费,还有家里那个越来越空的面粉桶。乔治的成功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那不是简单的运气,那是一条被验证过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缝隙。一个能让他阿尔贝特·莫克,不再是“小莫克”,不再是那个需要对着税吏和更大商人点头哈腰的可怜虫的机会。

那天晚上,他回到码头区那条狭窄潮湿的巷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家里几乎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他翻出床底那个上了锁的小铁盒,里面是他所有的积蓄——一些银币和一小袋金币,掂在手里轻得让人心慌。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细链子,链坠是他母亲留下的一枚朴素的银戒指;又从抽屉深处摸出妻子生前唯一像样的首饰,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第二天,他走进了那家散发着霉味和贪婪气息的当铺。

“就这些?”当铺老板的指尖捻着那对耳环,语气淡漠。

“成色很好。”阿尔贝特干巴巴地说。

“珍珠太小了。”老板把东西丢在柜台上,“戒指做工也普通。一起,算你十五个银币。”

阿尔贝特感到血往脸上涌。“它们至少值三十个!”

“二十。不要就请便。”老板的眼神像冰。

他最终拿走了二十五个银币,加上他所有的积蓄,凑成了一笔对他来说足以压弯脊梁的巨款。下一步是船。他需要一个可靠的、能逆流而上的伙伴,而不是一件随时会散架的破烂。他在船舶市场盘桓了三天,敲打每一艘待售旧船的龙骨,检查船板的接缝和腐蚀情况,拉扯每一根缆绳。

最后,他看中了一艘单桅帆船。“莱茵少女”号,名字还算吉利。船龄大概十五年,柚木船体有明显的修补痕迹,但主体结构依然坚固。桅杆换过不久,风帆虽然旧了,但没有破绽。最关键的是,船主急着出手,价格比他预想的要低一些。

“这船……吃过水吗?”阿尔贝特问,眼睛紧盯着船主。

老船夫眼神闪烁了一下。“在美因茨附近浅滩蹭过一次底,很快就拖上来了,没大碍。修补的地方你都看到了。”

阿尔贝特心里有数了。他压低了价钱,最终用几乎三分之二的资金,买下了这艘船和船上一些必需的旧索具。

消息很快传开了。他的老朋友,同样在码头摸爬滚打的小贩克劳斯,在“莱茵少女”号的甲板上找到了他。克劳斯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阿尔贝特,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买了这条旧船?就为了那个……那个酒馆里传来的鬼故事?”

阿尔贝特正用麻绳和油脂仔细地缠绕桅杆上几处可能磨损的地方,头也没抬。“不是鬼故事,克劳斯。乔治靠着它发了财。”

“乔治是乔治!谁知道他是不是把灵魂卖给了魔鬼?或者他根本就是某个大人物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你就这么一个人,开着这条破船,往那片没人说得清的地方钻?水匪、暗礁、还有那些山里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克劳斯抓住他的胳膊,“你会死的,阿尔贝特,钱没了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

阿尔贝特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犹豫和疲惫,只剩下一种克劳斯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决心。“克劳斯,你看看我。再看看我们。我们像老鼠一样在码头上活了十几年,捡着大商行指缝里漏下的面包屑。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们会变成什么样?死在某个冬天的臭水沟里,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乔治能做到,就证明路是通的。他当初不也是一条破船开始的吗?这条路,要么让我翻身,要么就让我死在水里。我受够了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熬着。”

“那不一样!”克劳斯急道,“他的运气……”

“我不全靠运气。”阿尔贝特打断他,语气变得冷静而务实,“我雇了四个人。老马库斯,你认识的,在莱茵河上跑了三十年船,哪个河湾有暗礁他都清楚。还有他的侄子汉斯,力气大,水性好。另外两个也是老实可靠的跑船人。至于货物……”

他掰着手指,像在核算一笔精细的账目:“我仔细琢磨过乔治。他的船吃水深,运出来的都是体积不大但价值高的‘特产’。可他每次去,舱里都装满了什么?是粮食,大量的小麦和燕麦;是铁矿石,成吨的;还有弗兰德产的粗羊毛。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地方人多,需要吃饭;他们有工匠,需要原料;他们可能还在织布。所以,我把钱大部分换成了最实在的东西:上好的燕麦,压得结结实实;十几捆弗兰德羊毛;还有一些我们科隆产的、质量最好的钢针和磨刀石。这些东西不扎眼,但只要是那个地方,就一定用得上。”

克劳斯看着老朋友,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阿尔贝特手里。“拿着,我老婆做的熏肉,路上吃。愿上帝和所有的圣徒都保佑你,你这头倔驴。一定要……活着回来。”

阿尔贝特用力捏了捏克劳斯的肩膀,喉咙有些发紧,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的几天,他沉浸在最后的准备中。精确计算食物的配给:黑面包、咸肉、豆子、还有一小桶啤酒。检查每一捆羊毛是否捆扎结实,防止受潮。将磨刀石和钢针用油布包好,放在干燥的舱室。他和老马库斯一起,对着那张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画得歪歪扭扭的河道图,反复推敲可能的路线。马库斯指着几个地方,神色凝重:“这里,过了宾根,水流会很急,需要上岸拉纤。这里,河道分叉,据说左边那条支流进去的船很少出来。还有这里,这片森林属于一个名声很坏的骑士,他手下的人经常以收税的名义勒索。”

阿尔贝特默默记下,准备了应对之策:几小捆质量中等的羊毛和几包钢针,作为“买路钱”。

出发那天清晨,寒冷彻骨。莱茵河面上漂浮着薄薄的冰凌。“莱茵少女”号的船舱被货物压得沉甸甸的,吃水线比平时深了许多。阿尔贝特、老马库斯、年轻的汉斯,以及另外两名水手——沉默的德克和爱抱怨的弗洛里安,站在冰冷的甲板上,与寥寥几个送行的人告别。

缆绳解开,船桨和竹篙一起用力,笨重的船身缓缓离开了熟悉的码头,驶入灰蒙蒙的主河道。船头劈开冰冷的河水,发出哗哗的声响。阿尔贝特最后望了一眼科隆大教堂那模糊的尖顶,然后转过身,面朝上游未知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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