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能喝完一碗浓汤、啃完一块面包的时间,那个叫“石头”的年轻管事再次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他先是对杨亮点了点头,然后语气清晰地汇报:
“亮叔,货物清点完了。燕麦品质中上,靠底的有些受潮,但问题不大,不影响储存;弗兰德羊毛品相很好,纤维长且干净;那些矿石和磨刀石也都是实打实的好货。都是我们需要的常规物资,总价已经初步算出来了。”他将那张纸递给了杨亮。
杨亮快速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脸上露出一丝算是温和的表情:“莫克先生,你的货我们全要了。价格嘛……”他报出了一个数字。
我心里立刻飞快地计算起来。这个价格比科隆的收购价要高出接近三成,刨去船只损耗、一路的消耗和那些被盘剥去的“买路钱”,利润依然相当可观。虽然肯定比不上乔治第一次带回去的那些奇特商品所能换取的暴利,但对我而言,这第一趟能安全抵达、达成交易并且有实实在在的赚头,已经是神灵庇佑般的结果了!
“公平!非常公平的价格!杨亮先生,感谢您的慷慨!”我连忙说道,生怕他下一刻会改变主意。
“那么,”杨亮将那张纸随手折起,“你是想换我们这里的特产,比如铁器、布料,还是直接结算金银币?两种方式随你选。”
我的心猛地一跳。机会来了。直接拿钱固然稳妥,但真正能让一个商人发迹的,是独一无二的货源。
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渴望:“杨亮先生!感谢您的公道!不过……不知我能否用这些货款,直接换取贵地的出产?我……我对贵庄园的商品仰慕已久,希望能有幸带一些回去!”
杨亮似乎对我的选择有些意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更明显的、带着些许欣赏意味的笑容。“当然可以。看来莫克先生是个明白人。”他转头对石头吩咐道:“去把我们现在能交易的货品拿些样品过来,给莫克先生过目。嗯……工坊里新出的那几件‘骨瓷’,也拿一两件过来。”
“骨瓷?”我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陌生的词。瓷?
“一种新烧出来的瓷器,”杨亮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物,“用了点不一样的配方和工艺,比一般的陶器结实点,也轻巧些,不容易沾染食物的味道。”
很快,石头带着几个人搬来了几个木箱和托盘,在我面前一一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我预料之中的东西:闪烁着均匀青灰色光泽的熟铁锭,质地纯净,看不到普通铁锭常见的气孔和杂质;打造精良、边缘打磨得光滑无比的锁甲铁环和扎甲甲片,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无论是铁环的闭合方式还是甲片的打磨精度,都远超我在任何帝国工坊里见过的货色;还有寒光闪闪的枪头、斧刃和短剑,形制简洁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只为高效杀戮而生的实用美感。此外,还有几匹染成靛蓝和赭红色的厚实羊毛布料,颜色饱满均匀,像是浸染了无数次才达到的效果,摸上去手感坚韧。
这些都是市面上绝对的硬通货,运回科隆绝对不愁卖,利润至少是我的进价翻倍。我强忍着内心的激动,仔细检查着这些商品的细节,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各自的销路和能喊出的价钱。
就在这时,石头的动作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他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垫着柔软干草的木盒里,取出了两件器物——一只没有任何花纹的纯白浅碗和一只带盖的直筒杯子。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瓷器?但和我记忆中在科隆大主教宴会上惊鸿一瞥见过的那些所谓的精美陶器又有所不同。它们通体是一种温润的、如同新鲜羊奶般的乳白色,质地看起来极其细腻均匀,毫无瑕疵。碗壁薄得近乎不可思议,对着仓库门口透进的光线,边缘处竟然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我小心翼翼地接过石头递来的那只碗,入手一片冰凉,重量却轻得超出我的预料,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捏碎。指尖传来的触感光滑得如同最细腻的玉石,碗壁内外找不到任何普通陶器上必然存在的粗糙颗粒或微小气孔。
“这是……?”我的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有些发颤。这东西的价值,我甚至无法立刻估量。
“我们叫它‘骨瓷’,”杨亮解释道,语气还是那么平常,“用了些新方子,掺了骨粉什么的,烧的温度也高些。比陶器硬,不容易磕碎,也轻便点。算是工坊那边刚弄出来不久的东西。”
刚弄出来不久!这意味着,在外面的世界,它还是独一份!
我捧着那只碗,手指近乎虔诚地摩挲着那光滑如玉的表面,心脏狂跳起来,比刚才面对守卫时跳得还要厉害。铁器、盔甲、布料固然是利润丰厚的好东西,但终究是军需和民生物资,市面上总有类似的货色竞争。可眼前这东西……这种前所未见的洁白、轻透与细腻,一旦出现在科隆、美因茨,乃至更繁华的布鲁日或者威尼斯,绝对会引起那些追求奢华和独一无二的大人物们的疯狂!这已经超越了普通商品的范畴,这是艺术品,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其所能带来的利润,将不再是按成计算,而是翻着跟头往上涨!而且,如果能独家代理这种货物……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立刻做出了决定。我抬起头,目光炽热地看向杨亮,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坚定:
“杨亮先生!这些铁器、甲片和布料我都要一部分!但请您务必,务必多分给我一些这种‘骨瓷’!有多少我都要!价格上好商量!”
我看到杨亮和旁边那位年长者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似乎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仿佛我的反应完全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杨亮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可以。骨瓷现在的产量还不多,这次可以分给你两箱,里面有碗、盘、杯盏几种不同的样式。希望你能帮它们在山的另一边,打开市场。”
“一定!请您放心!我一定会为它们找到最好的买家!”我连声答应,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我知道,我这次押上全部身家的冒险,真正的、足以改变命运的宝藏,就在这看似脆弱、却蕴含着惊人价值的“骨瓷”之上了。这趟旅程的收获,已经远远超越了我最初那点卑微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