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看着年轻人眼中那簇被点燃的火焰,心中了然。他知道,自己不经意间,将一颗危险的种子播撒在了这片不属于它的土地上。他谨慎地回答道:“那地方非常隐蔽,在阿勒河上游的群山深处,没有熟悉路径的人引导,几乎不可能找到。而且,卡洛曼少爷,您是尊贵的侯爵之子,您的道路在城堡的大厅里,在未来的战场上,在国王的宫廷中。那里,不属于您。”
卡洛曼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但那个关于群山、赛里斯工匠和超越时代知识的想象,却像藤蔓一样,在他心底疯狂地扎根、蔓延。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逐渐成型——他必须去找到那个地方,亲眼看看保罗神父描述的那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对于他这个在家族中地位尴尬、身体刚刚康复、内心又渴望挣脱束缚的次子来说,这或许是一条能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独一无二的道路。
卡洛曼的身体彻底康复了,甚至比病前更显健朗。这段濒死的经历和保罗带来的新奇思想,彻底改变了他。痊愈后,他非但没有疏远这位地位低微的神父,反而更频繁地往山下的村庄跑。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倾听,开始动手帮忙。他学着分拣保罗采集来的、晒干的草药,辨认它们的名称和用途;他帮忙照料那些病情较轻的病人,递送热水和食物;他甚至鼓起勇气,在保罗的指导下,用那套强调清洁的方法,为一个农奴孩子清洗和包扎手上不算严重的割伤。他那双原本只握过羽毛笔和训练用木剑的手,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草药的粗糙、泥土的湿润,以及帮助他人时,那份沉甸甸的实在感。
图卢兹侯爵夫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并未阻止。在这个时代,对于没有继承权的次子而言,投身教会是一条体面且常见的出路。卡洛曼过去对武艺和权术毫无兴趣,如今却对一位(至少在平民中)颇有声望的神父如此亲近,并表现出对教义和医术的兴趣,在侯爵夫人看来,这无疑是上帝为他指引的方向。他们甚至私下商议,等天气转暖,便动用家族关系,将卡洛曼送往图卢兹,或者更显赫的里昂修道院学习。将来若能谋个主教甚至大主教的职位,对家族亦是强有力的臂助。
然而,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在卡洛曼心中炽烈燃烧的,并非对上帝事业的纯粹热忱,而是对那个隐藏在群山之中的“杨家庄园”无法抑制的向往。保罗神父口中那些关于改良农具、预防疾病、系统教育(尤其是所有人都要学习文字和算数!),以及那据说收藏了无数书籍的“书库”的描述,像磁石般牢牢吸住了他的灵魂。他无法想象,一个并非由贵族或修道院主导的地方,竟能如此尊崇知识与实践的结合。
三个月的时间在秋雨和寒风中流逝。保罗神父感到自己在此地的使命已经完成,行游四方的本能再次在他血脉中呼唤。他决定离开,前往更需要帮助的下一个地方。
离别那天,卡洛曼坚持将保罗送到了领地的边界。泥泞的道路两旁,光秃秃的树枝在冷风中摇曳。
“神父,请您……务必保重。”卡洛曼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不舍。
保罗神父慈爱地看着这个自己亲手从死神手中夺回的年轻生命,拍了拍他厚实了些的肩膀:“卡洛曼,你也保重。记住,无论身处何地,主的智慧与仁慈都蕴藏在万物之中。用心去观察,保持思考。”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邃地补充道,“通往杨家庄园的道路,并非对所有人敞开。它需要缘分,更需要……足够的准备和无比的诚意。”
卡洛曼重重地点头,将这句话一字不落地刻在心里。他目送着保罗神父那背着简单行囊的瘦削背影,在泥泞的道路上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一股巨大的怅然包裹了他。他知道,自己无法像保罗那样无牵无挂,云游四方。他是图卢兹家族的次子,身上缠绕着看不见的、名为家族责任与期望的锁链。
回到城堡,生活仿佛被强行按回了过去的轨道。侯爵开始正式与他谈论起前往某座着名修道院学习的具体事宜,母亲则忙着为他准备符合身份的行李和衣物。城堡里的日常依旧围绕着狩猎、宴饮、领地纠纷和军事训练展开,这些在卡洛曼眼中,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闷和空洞。他时常一个人躲进城堡那个狭小、阴冷的藏书室,里面只有寥寥几本用拉丁文写就的宗教典籍和年代久远的编年史。他抚摸着粗糙的羊皮纸封面,脑海里回想的,却是保罗神父描述的、杨家庄园那可能存在的、包罗万象的“书库”。
这种按部就班、未来清晰可见却绝非己愿的生活,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那颗被保罗神父种下的、关于远方和知识的种子,在城堡这看似肥沃实则板结的土壤里,疯狂地、痛苦地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初冬的第一场雪还未落下,但空气中的寒意已经刺骨。卡洛曼知道,他不能再等待了。他必须在自己被彻底钉死在既定的命运轨道之前,采取行动。
他选择在一次气氛还算融洽的家庭晚宴后,向父亲——那位威严的图卢兹侯爵,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壁炉里的火焰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他努力维持的镇定。
“……父亲,母亲,”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不泄露内心的激动,“在我正式进入修道院,将自己奉献给上帝之前,我有一个恳求。这次大病痊愈,让我深感生命的脆弱与世界的辽阔。我……我想进行一次游历,一次朝圣般的旅行。我想去看看帝国其他地方的修道院和隐修所,开阔我的眼界,也让我的信仰,在进入静修生活前,得到进一步的锤炼和坚定。”他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词汇,将真正的目的隐藏在宗教的外衣之下。
侯爵放下手中的银酒杯,微微蹙起眉头:“游历?你想去哪里?”
“我……我听保罗神父提起过,在帝国东部的阿勒河上游区域,存在着一些古老而虔诚的隐修团体,保留着独特的苦修方式和智慧传承。我想去那里亲身体验一番。”卡洛曼不敢直接提及杨家庄园,只能用这种模糊而虔诚的说法来包装。
侯爵夫人立刻流露出担忧:“卡洛曼,你的身体才刚刚好转!东部边境地区并不太平,听说还有萨克森人的残部在山林里活动……”
“母亲,我会非常小心的。保罗神父也走过那些路。”卡洛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坚定而纯粹,“而且,这样的经历,或许能让我在进入修道院前,心境变得更加成熟、沉稳,更配得上将来可能肩负的圣职。”
图卢兹侯爵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橡木桌面。次子在外出游历、增长见闻,在贵族子弟中并不罕见,尤其是对于那些即将进入教会的孩子来说,这甚至可以算作一种值得称道的资历。他审视着儿子,看到了那双以往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怯懦的蓝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恳切与决然的光芒——他将这错误地理解为了对信仰的强烈渴求。
最终,侯爵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
“好吧。我准了。你可以去。”他看着儿子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语气转为严厉,“但记住你的身份!我会给你配备两名最可靠的家族护卫,以及一笔足够你体面生活的盘缠。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不得涉足任何明确的危险区域。明年春天,第一批候鸟北归之前,你必须回到这里,准备进入修道院的事宜。不得延误!”
“感谢您的恩准,父亲!我向您保证,一定会谨慎行事,按时归来!”卡洛曼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恭敬地躬身行礼。
几天后,一个寒冷的、天空阴沉如铁的早晨,卡洛曼·冯·图卢兹,带着侯爵给予的一小袋沉甸甸的金币和银币,以及两名虽然忠诚勇武、但对少爷真正目的地一无所知的家族护卫,踏上了东行的道路。
他的行囊里,除了必要的换洗衣物、一小瓶保罗神父留下的、用于紧急消毒的烈酒,以及部分钱财,还小心翼翼地藏着一张他自己根据保罗神父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结合城堡里那幅老旧得几乎看不清痕迹的帝国疆域图,反复修改、绘制出来的、极其简陋的路线草图。羊皮纸的角落,用几乎看不见的小字,标注着两个关键词——“阿勒河上游”,以及他心中唯一的目标,那个光明的、充满未知的彼岸——“杨家庄园”。
马蹄踏在开始上冻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卡洛曼最后一次回头,望了一眼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的、家城堡那灰色的塔楼轮廓。他没有多少离愁别绪,心中充斥的,是混合着对未知的恐惧、对欺骗父母的些许愧疚,以及更多、更强烈的、奔向自由的兴奋和探寻真理的渴望。
他不知道前路具体有多少艰难险阻,不知道那张简陋的地图能将他引向何方。但他知道,他正坚定不移地走向一个他真正渴望了解的世界,一个可能由书籍、知识、以及迥异于骑士与教士的另一种智慧构筑起来的世界。这场名义上为了坚定信仰的“朝圣”之旅,真正的、唯一的圣地,是那座隐藏在阿勒河上游群山深处的、名为杨家庄园的神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