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卡洛曼在巴塞尔的码头和市场里继续打听。情况正如那男人所说,关于阿勒河上游那个神秘庄园的消息,在这里几乎成了半公开的秘密。商人们聚在一起,谈论的话题除了传统的葡萄酒、羊毛和布匹,更多是如何弄到一块那庄园出产的、带着奇异波浪纹路的钢铁锭,或者一套据说轻薄却异常坚固的胸甲部件,哪怕只是一个他们烧制的、被称为“骨瓷”的酒杯,转手就能在科隆或者美因茨卖出天价。
他在一个贩卖科隆优质羊毛布的摊位前,遇到了一个名叫沃克的中年商人。卡洛曼向他询问前往那个庄园路线的具体细节,比如沿途是否还有税卡,以及可能会遇到什么危险。
沃克是个典型的精明生意人,他仔细看了看卡洛曼,又瞥了一眼他身后如铁塔般矗立的汉斯和布伦特,慢条斯理地开口:“路线嘛,说起来也简单,就是逆着阿勒河一直往上走。等过了最后一个还挂着林登霍夫伯爵纹章的破烂哨所,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了。水底下可能有他们设的暗桩,河岸两边看着普通的树林里,说不定就藏着警告或者陷阱。至于税卡?”他嗤笑一声,“现在谁还敢在那一带设卡收那位倒霉伯爵的税?他手下的人现在看见挂‘乔治’商会旗帜的船,躲都来不及,生怕挨了那种能隔着老远就打过来的投石家伙。”
卡洛曼认真记下这些话,然后说:“非常感谢。我们不是去做买卖的,只是……想去那个地方亲眼看看,算是……一种朝圣吧。”
“朝圣?”沃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词语,瞪大了眼睛看着卡洛曼,“你去那儿朝哪门子圣?那里没有圣徒的遗骨,也没有显灵的神迹,只有一座日夜不停冒烟喷火的打铁炉子!朋友,老实说,你是我这一个月里,听到的第一个用这个借口的人。”
卡洛曼一时语塞,他无法向一个纯粹的商人解释保罗神父所描述的、那种近乎于神迹的伤口缝合技术、退烧药粉,以及一套完全不同的知识体系。他只能含糊地辩解:“我听说那里有来自遥远东方的智者。”
“智者?杨家的人确实聪明得不像话。”沃克耸耸肩,显然把“智者”理解成了极其精明的工坊主和商人,“他们懂得怎么把不值钱的东西变成金币。好吧,不管你为什么去,从这里到他们设在河口的交易点,路可不近。而且最后一段水路,没有熟人带着,你们根本找不到正确的岔道入口,乱闯的话,很可能被岸上巡逻的哨兵当成探子,用那种射得又远又狠的弩箭给钉在船上。”
卡洛曼看到了机会,立刻说道:“您似乎对这条路很熟悉。能否请您做我们的向导?我们会支付令您满意的报酬。”
沃克摸着长着胡茬的下巴,再次打量了一下卡洛曼主仆三人和他们那三匹喂养得不错、显然是上好脚力的马匹,心里快速盘算着。多带三个人和三匹马,会占用他货船上不少宝贵的运货空间,但也意味着多了一重安全保障,而且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家境优渥,不像会赖账的样子。
“行吧。”沃克最终点了点头,“我的船明天一早出发,装满了他们那边急需的硫磺石和洗净的羊毛。带上你们的马,还有三十枚第纳尔银币。我只负责把你们带到他们的河口集市,至于能不能被允许进去,或者进去之后会怎样,那就不关我的事了,得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和运气。”
“成交。”卡洛曼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终于踏上了通往目标的最后一段路程,心中混杂着即将揭开谜底的兴奋,以及对那个能用“铁与火”正面击溃一位伯爵大军、用“泥土”征服了商人世界的“杨家庄园”愈发强烈的好奇与隐隐的不安。
离开巴塞尔后的航程,才让卡洛曼真正体会到了“逆流而上”这个词所代表的艰难。沃克的货船装载着沉重的硫磺矿石和压得结结实实的羊毛捆,吃水很深。主要依靠岸上纤夫们在崎岖小路上奋力拉扯,才能在浑浊的河水中缓慢前行。遇到河道狭窄或者水流特别湍急的河段,进展更是慢得令人心焦。沿途他们经过了几处已经残破不堪、焦黑一片的木制塔楼,沃克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那就是“伯爵的税卡”,但现在只剩下被火烧过的痕迹,无声地宣告着旧有秩序在这里的失效。
卡洛曼大部分时间都站在船头,望着两岸茂密得几乎透不进阳光的原始森林。他心中那份从南方宫廷里带出来的、关于冒险的浪漫想象,正在被眼前严峻、粗糙的现实一点点磨蚀。这里没有吟游诗人歌谣里的典雅与荣耀,只有湿冷刺骨的空气、驱之不尽的蚊虫,以及潜伏在密林深处、未知而真实的威胁。汉斯和布伦特更是几乎寸步不离他左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河岸两侧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地方。
航行的第五天下午,沃克指着前方一道看起来毫不起眼、河岸长满了茂密榛树和垂柳的河湾,对卡洛曼说:“快到了。跟紧我的船,管好你们的马,千万别乱走乱碰。”
船队小心翼翼地驶入那条支流,河道明显变窄,但水流反而平缓了许多。河水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船只在蜿蜒的河道中又拐了几个弯,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经过人工清理的宽阔河滩地展现在眼前。这里没有巴塞尔或者里昂码头的那种混乱和喧嚣,反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高效的秩序感。河滩上用粗大原木搭建着好几个坚固的平台,上面堆积着如山的木料、凿好的方形石料,还有一种亮晶晶的黑色石块(卡洛曼后来才知道,那就是杨家庄园主要燃料之一,被称为“煤”的石头)。稍远些的空地上,整齐地排列着上百顶大小不一的帐篷,一些商人模样的人在其间安静地走动、交谈,很少听到高声喧哗。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也与外界集市不同——除了固有的河水、皮革和马匹的味道,更有一股浓烈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烟火味,以及一种类似于陶土窑炉烧制时散发出的、微带焦糊的泥土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河滩边缘那道新近修筑起来的矮墙。墙体并不高,似乎是用泥土混合碎石夯实而成,但墙头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架设着一件造型古怪的金属器械,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冷硬的乌光。几名身着统一深灰色布衣、外罩简单皮甲的守卫站在墙后,他们手中持有的并非普通的长矛,而是一种结构看起来相当复杂、弩臂和机身都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劲弩。这些守卫眼神锐利如鹰,沉默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入这片区域的人和船,那种纪律严明、透着一股专业杀伐气息的气质,与卡洛曼一路所见那些松散、慵懒的领主士兵截然不同。
沃克的船在一个指定的泊位稳稳停下。立刻有两名守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前来。他们没有先去检查船上的货物,而是首先仔细核验了沃克出示的一块刻着奇怪符号和划痕的木牌。随后,其中一名看起来是小头目的守卫,将目光投向卡洛曼主仆三人,视线在他们腰间的佩剑和那三匹显得格外神骏的军马上停留了片刻。
“他们是谁?货物登记册上没有这三个人和三匹马。”守卫的声音平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沃克连忙堆起讨好的笑容,上前解释:“卡尔兄弟,这是我在巴塞尔遇到的客人,卡洛曼老爷,从南边的图卢兹大老远过来的,慕名想来……见识见识咱们这儿。我们已经谈好价钱了,保证遵守规矩,绝不给大家添麻烦。”
被称作卡尔的守卫没有理会沃克的套近乎,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卡洛曼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可能带来的风险。“图卢兹?那是很南边的地方。来这里的目的?”他直接向卡洛曼发问。
卡洛曼深吸了一口带着烟尘味的清冷空气,压下心中泛起的一丝紧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坦诚:“我为寻求知识而来。我认识保罗神父,他向我描述过这里的……与众不同的智慧。”
“保罗神父”这个名字似乎产生了一点效果。卡尔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警惕之色并未减少。“在这里等着。不要随意走动,尤其不要靠近西边那片树林,那里有我们设下的防御机关。”他用手指了指那片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的茂密林地,随即转身,快步走向矮墙内的一栋不起眼的木屋,显然是去向上级汇报了。
卡洛曼依言站在原地,目光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奇特的河口集市。他看到商人们在进行交易,使用的中间等价物并非全是金银钱币,更多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面带着清晰水波纹路的灰黑色铁块,双方似乎对那种铁块的成色和重量有着共同的认知。他看到几个穿着与守卫类似、但衣物更干净整洁的人,推着一辆独轮车穿过营地,车上堆放着用干草仔细隔开的白色瓷器,周围商人们的目光瞬间变得灼热起来,却没有人敢上前哄抢。他还听到,从矮墙的后方,顺着风向隐约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巨锤,正在持续地捶打着大地的核心。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过去十七年所熟知的那个世界运行规则不同。没有喧闹的叫卖和讨价还价,没有沿街乞讨的乞丐和流浪儿,也没有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地巡视自己领地的骑士。只有一种沉默而高效的秩序,一种潜藏在平静表面下的、令人感到隐隐压迫的强大力量。他清晰地意识到,保罗神父所描述的关于医术和农作的知识,或许真的只是这个杨家庄园显露出来的冰山一角。这个神秘的所在,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坚硬,也更加真实。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待这扇由钢铁和纪律守护的大门,是否会为他这个来自遥远南方的陌生访客,开启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