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曼的等待没有持续太久。大约只够喝完一碗浓汤的功夫,集市里那种有序的忙碌就起了变化。守卫们的背脊挺得更直,商人们的交谈声低了下去,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矮墙内侧,那条消失在森林深处的土路。
马蹄声来了。不紧不慢,稳定得如同远处那持续不断的背景敲击声。很快,三骑身影穿过林荫,出现在矮墙入口。
为首那人勒住马。卡洛曼抬头望去。对方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带着常年在户外劳作的风霜痕迹,肤色微深。他穿着一身染成深蓝色的粗羊毛短衣,结实的皮裤,脚上是磨损却干净的皮靴。这身打扮像个富裕的农夫或者工匠头子,而不是贵族。但他胯下那匹黑色驮马骨架粗大,神态不凡,马鞍旁挂着一把带鞘长刀,刀鞘形制是卡洛曼从未见过的简洁,刀柄缠着防滑的细绳。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掂量的意味,好像能一眼看穿皮囊,直抵内里。卡洛曼立刻知道,这不是个普通人。
沃克赶紧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恭敬地低语:“杨亮老爷,就是这位从图卢兹来的卡洛曼先生,他说认识保罗神父。”
杨亮利落地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递给身后随从。他的目光落在卡洛曼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那身沾满尘土但质地精良的南法服饰和腰间那柄装饰过分的佩剑上停留了一瞬。
“图卢兹?很远。”杨亮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点生硬口音的法兰克语,语法却没错。“我是杨亮。你说你认识保罗神父?”
卡洛曼压下心头的波动,依照南法的礼节,右手抚胸,欠身。“是的,杨亮先生。我叫卡洛曼,来自图卢兹的……”他顿了顿,选了个更模糊的说法,“……一个家族。大约一年前,保罗神父路过我们的领地,用他高超的医术,把我从一场差点要了命的高热和伤口溃烂里救了回来。”
他仔细看着杨亮的脸,对方只是静静听着,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卡洛曼继续道:“我养伤的时候,保罗神父常和我聊天。他提到了您和您的家族,说你们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建造房屋,改进农具,冶炼更好的钢铁,甚至……造出了那种能发出雷鸣、击碎岩石的‘神火’。”他小心地挑选着词,避开可能犯忌的说法。“他说的那些,完全超出了我过去的认知。他说这里是一个……把知识和汗水浇灌进土地,从而创造出奇迹的地方。他说,这里的智慧,不是来自神启,而是源于看了想了,和反反复复的实践。”
杨亮的眉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对保罗的这个说法有点意外,但还是没打断。
“他说你们用一种煮过的、干净的亚麻布处理伤口,效果比任何祈祷或者放血都好;他说你们能造出比威尼斯玻璃更透亮的器皿;他还说,你们的孩子,不论男女,都在学读写和算数……”卡洛曼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热切,“请原谅我的冒昧,杨亮先生。但我见过的贵族,要么沉迷打猎宴会,要么只知道争抢地盘。他们从没想过,或者说没能力,去真正改变土地能产出多少,去思考怎么让工匠打出更耐用的犁头,让农夫收获更饱满的麦穗。”
他吸了口气,坦诚地迎上杨亮审视的目光:“我不是来做生意的,行囊里没有能打动您的金银。我来这里,是想亲眼看看保罗神父嘴里说的景象。我想知道,人怎么靠自己的双手和脑子,在这片土地上活出……一种不一样的活法。这对我而言,比任何圣徒遗骨都更有吸引力。我恳求您,允许我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学生。”
河风吹过,带来远处冶炼坊隐约的硫磺味和森林的潮气。集市恢复了忙碌,但此处的空气仿佛凝住了。汉斯和布伦特紧张地看着主人,又看看那个沉默却气场强大的东方庄主。
杨亮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打量了一遍卡洛曼,目光在他年轻而诚恳的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他身后那两个虽然疲惫却依旧站得笔挺、一看就是老兵随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不同于寻常贵族的气质,不是骄横,而是一种被强烈好奇心驱使的、近乎固执的探寻欲。保罗神父会选择向他透露这些,本身也说明了什么。
过了足有一分钟,杨亮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保罗……他还好吗?”
“我离开时,他身体很好,但已经走了很久,大概正在阿基坦的其他地方行医,救了很多贫苦的农奴和自由民。当地人很尊敬他。”卡洛曼赶紧回答。
杨亮轻轻点头,像是放下了件心事。他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知识没有墙,但分享知识要看人。”杨亮看着卡洛曼,眼神锐利,“你可以留下,卡洛曼。但不是以贵族的身份,是客人。你可以看,可以问,但有些地方不能进,有些东西不能碰。这里的规矩,是为了生存和延续,你必须遵守。”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你的随从可以跟着,但武器在庄园里要统一保管。你们的所有行动,听我安排。同意,就跟我进来。觉得受不了,现在就可以跟沃克的船离开。”
卡洛曼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喜悦和释然涌了上来。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抚胸躬身,郑重说道:“我完全同意,并感谢您的慷慨,杨亮先生。我会严格遵守您的一切规定。”
杨亮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满意。他点了点头,转身对身边一个随从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重新上马。
“跟上,”他对卡洛曼说,“带你看看,保罗说的那种‘不一样的活法’,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卡洛曼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示意汉斯和布伦特牵上马,跟在了杨亮马后,迈步走进了那道象征着未知世界的矮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