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浸透了河水的羊毛,沉重地覆盖在科隆码头。空气里搅拌着莱茵河特有的腥气、腐烂的垃圾和远处渔市传来的阵阵恶臭。乔治·汉斯站在他那艘新货船“莱茵之星”的甲板上,双手撑着被晚霞映得发暗的橡木船舷。这船吃水很深,满载着货物,是他财富增长的明证,此刻却让他感觉像是拽着一块沉重的锚。
他的生意,表面上看,正如这坚实的船体一样,在稳步壮大。依托与遥远的阿勒河谷中,那个由赛里斯人经营的杨家庄园的稳定贸易,他的船队从最初的两条小船扩展到了如今五条大小不一的货船。他从庄园运出那些质量远超本地货的铁器、轻薄坚韧的瓷器和烈得烧喉的“烈火酒”,同时利用建立起来的渠道,将科隆的羊毛布、弗兰德尔的呢绒,甚至几箱昂贵的东方香料贩运到上游。在莱茵河的商人圈里,提到乔治·汉斯,不少人开始带着敬意称呼一声“汉斯先生”。
然而,只有乔治自己知道,这日渐庞大的船队和账面上增长的数字,其根基正被北边那片日益炽烈的战火——查理曼国王对萨克森人无休无止的征伐——一点点蛀空。
战争,这头贪婪的巨兽,最先吞噬的就是商路。他原本最重要的一条利润线,沿着利珀河深入萨克森腹地,用盐和铁器换取上等皮毛和琥珀,早在去年就已彻底断绝。那片区域如今只有军队的辎重队和嗅着血腥味蜂拥而至的土匪。更糟糕的是,连莱茵河这条黄金水道也变得不再安全。为了支撑前线,查理曼的官员和沿途的贵族们加强了对河道和沿岸的管控,名目繁多的“通行税”、“护航费”、“军饷特别捐助”层出不穷。他这趟从美因茨回来,短短一段水路,就被拦截了三次,缴纳的“税费”让他粗略一算,这趟生意三分之一的利润已经蒸发。
“头儿,货……还卸吗?”大副低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小心翼翼。
乔治从牙缝里吸进一口冰凉而潮湿的空气,摆了摆手。“卸。照着货单来,一箱箱清点清楚。”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特别注意,从东边山谷来的那批货,铁器组件和细瓷,下船后立刻送入三号仓,加盖双层油布,派我们的人守着。别让码头上那些眼睛看得太清楚。”
水手们应声开始忙碌起来,号子声、沉重的脚步声和绳索摩擦船舷的吱呀声打破了码头的沉寂。乔治看着他们,心里盘算的却是上个月在美因茨听到的噩耗。一个与他合作多年、专门经营弗兰德尔呢绒的商人老友,因为被指控与某位被国王怀疑有异心的当地贵族“过往甚密”,整个家产——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呢绒、城里的房产、甚至地窖里积累的金银——都被那位伯爵的士兵以“支援圣战”的名义查抄充公。老友本人据说也被投入了地牢,生死不明。这种事,如今已不算新闻。在战争这面大旗下,任何“不合作”或者仅仅是“被看不顺眼”,都可能成为贵族和主教们攫取财富的捷径。所谓的商业规则和法律,在刀剑和强权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
“这世道……”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几乎被码头上的嘈杂所淹没。他转身,踩着吱呀作响的跳板,踏上了科隆泥泞的码头地面。靴子立刻陷了进去,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在城里租的临时宅子,那里除了几张床铺和简单的炊具,并无多少家的气息。他习惯性地走向了码头区那家熟悉的“醉锚”酒馆。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劣质麦酒、汗液和烟熏味的热浪扑面而来。酒馆里依旧人声鼎沸,充斥着水手、脚夫和各种小商贩的喧闹。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许多熟悉的面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眼神更加凶狠、或带着惶惑不安的新面孔。零碎的交谈声传入耳中,大多围绕着北边的战事、新设立的税卡以及哪个倒霉蛋又被哪位老爷找了麻烦。
他找了个靠近角落、背靠墙壁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麦酒。浑浊的酒液摆在面前,他却没什么心思喝。酒馆老板,一个秃顶、围裙上满是污渍的老熟人,一边用那块看不出本色的布擦着杯子,一边凑了过来,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听说了吗?乔治,”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北边,黎亚尔那边,又打了一场狠的。咱们的国王陛下又赢了,抓了不少萨克森蛮子。现在到处都在传信,要加紧征粮征兵。我看啊,接下来我们脖子上的套索,还得再紧上几扣。”
乔治端起酒杯,沾了沾嘴唇,没有接话。胜利?对国王和教会来说,是足以在教堂里唱诵三日的荣耀;对他们这些商人而言,往往只意味着更重的盘剥和更混乱的秩序。每一次“辉煌的胜利”,都需要更多的金钱和物资去巩固战果,消化新占的土地,而这些,最终都会转嫁到他们这些“肥羊”身上。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远方,那个隐藏在阿勒河谷深处的杨家庄园。那里没有无休止的战争硝烟,没有可以凭一句话就剥夺你财产的贵族,也没有这么多巧立名目、永无止境的税赋。那里的人,无论是赛里斯人还是本地雇工,都遵循着一套严苛但清晰的“规矩”。那种规矩不是建立在某位老爷的喜怒之上,而是像他们打造的铁器一样,有着明确的标准和令人安心的韧性。他想起杨亮,那个庄园的赛里斯主人,曾在一炉新铁出水时,一边用工具检查着铁水的成色,一边用带着古怪口音的拉丁语对他说:“乔治,记住,可靠的秩序和窖里足够的粮食,比任何国王的空洞承诺更能让你夜里睡得安稳。”
当时他觉得这只是东方哲人某种难以理解的固执,现在身处这喧嚣而压抑的酒馆,回味着美因茨老友的遭遇和沿途的盘剥,这话听来,不再是古怪的固执,而是乱世中冰冷而坚硬的真理。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之前只是偶尔掠过脑海、从未敢深想的问题:把所有的资本,甚至未来一家人的身家性命,都绑在莱茵河这个越来越颠簸、漏洞越来越多的破船上,真的是明智之举吗?或许……是时候考虑,将更多的资金、精力,甚至是家族的根基,向那个隐藏在深山里的、秩序井然的避难所倾斜了?在那里,虽然要学习陌生的语言和文字,遵守看似繁琐的规定,但至少,你创造的财富和你的家人,是安全的,不会因为某位贵族的心血来潮或主教的一纸命令而化为乌有。
他看着杯中浑浊的麦酒,里面倒映着酒馆摇曳的油腻灯火和一张张被生活磨损得焦虑或麻木的脸。一个模糊却愈发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形、硬化。也许,真正的财富,不仅仅是账册上增长的数字和河上航行的船队,更是一个能够让你安心经营、无需终日提心吊胆、夜晚能够踏实合眼的立足之地。而这样的地方,在整个动荡不安的欧罗巴,他似乎只知道一个。
带着在科隆采购的几箱廉价玻璃珠和小五金,这些在老家那边很受欢迎,以及心头沉甸甸的对未来的忧虑,乔治的船队逆着莱茵河而上,经历了数次不大不小的盘查和“捐助”后,终于回到了他的老家,位于莱茵河瀑布旁的沙夫豪森。
船只尚未完全靠稳熟悉的石砌码头,空气中传来的不再是河水的腥气,而是一种更让人窒息的压抑。码头上相熟的一名货栈老板,老赫尔曼,就急匆匆地挤开人群,凑到正准备下船的乔治身边,他花白的胡子因为急促的呼吸而颤抖。
“乔治!你总算回来了!”老赫尔曼抓住乔治的手臂,力气大得让乔治有些意外,“不好了,出大事了!格里高利主教又颁下了新令,要加征‘圣彼得献金’,说是苏黎世那座大教堂的修建遇到了困难,石料不足,工匠的工钱也涨了,需要更多的奉献来感动上帝,加快工程进度!”
乔治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中。“又加税?”他的声音因为连日奔波和此刻的消息而显得有些沙哑,“这次是什么由头?按什么标准?多少?”他追问着细节,商人的本能让他首先关注具体的数字。
“还能是什么由头?上帝的旨意呗!”老赫尔曼苦着脸,嘴角向下耷拉着,指向不远处市场方向,“看到那几个穿黑袍子的了吗?教会的执事,带着木板和炭笔,正在挨个摊位登记清算呢!我偷偷打听了,这次是按户头和估算的财产来,听说……比去年那次‘虔诚税’多了整整三成!三成啊!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乔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原本应该充满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的市场,此刻一片愁云惨雾。小贩们脸上没了往日的活络,只剩下麻木和隐忍的愤怒。他看到那个常年在市场角落卖陶器的老妇人玛尔塔,正对着一个面无表情的教会执事苦苦哀求,说她这个月还没开张,儿子又病了,实在拿不出钱来。换来的却是执事冰冷而不耐烦的呵斥:“……这是对圣彼得的不敬!是亵渎!拿不出钱?那就用你的陶器抵,或者去教堂做苦工赎罪!否则,后果你自己清楚!”
空气中原本熟悉的市井气息——旁边面包房传来的焦香、鱼摊上挥之不去的腥气、以及牲畜粪便的味道——此刻仿佛都混合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就连那终日轰鸣、曾让他觉得充满力量的莱茵瀑布,此刻在他听来,也像是为这片土地上人们的苦难发出的无尽哀嚎。
他没有心思再去亲自打理刚运回来的货物,简单而清晰地吩咐大副监督卸货、清点入库,尤其叮嘱看好从杨家庄园换来的那批核心货物。然后,他便步履沉重地朝着位于城镇边缘的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