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家是一栋还算体面的半木结构房子,临街的一层兼作一个小货栈,存放些零散货物。推开那扇熟悉的、有些掉漆的木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妻子安娜正带着他们十岁的小儿子整理货架,将一些亚麻布匹摆放整齐。看到他风尘仆仆地回来,安娜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乔治!感谢上帝,你平安回来了!”安娜迎上前,接过他脱下的、带着河水和风尘气息的外套,“这次航行还顺利吗?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乔治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疲惫地、几乎是不堪重负地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壁炉旁那张厚重的、表面布满划痕的橡木桌旁,重重地坐进椅子里。炉膛里的火跳跃着,映照着他被河风和忧虑刻画出沟壑的脸庞,明暗不定。小儿子察觉到父亲情绪不对,乖巧地停止了和母亲的对话,睁着大眼睛偷偷看他。
安娜倒了杯温水递给他,脸上满是担忧:“怎么了?是路上不顺利?遇到水匪了?还是……你也听说了城里加税的事情?”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这个消息已经传开,并且让她深感不安。
乔治抬起头,没有先喝水,而是深深地看着妻子。看着安娜那张被岁月、操劳和常年为他担惊受怕刻上了皱纹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懵懂无知、尚且不知世间艰难的小儿子,心中那个在科隆码头萌生、在逆流而上的航途中不断清晰的念头,此刻如同被炉火淬炼过的铁块,变得无比坚定、灼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足勇气,来宣布这个将彻底改变他们命运的决定。
“安娜,”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我这次出去,在科隆,在美因茨,看到的,听到的,没有一个好消息。查理曼国王的军队在北边和萨克森人杀得血流成河,看不到尽头。沿途的税吏和贵族,像嗅到腐肉的秃鹫,死死盯着我们这些商人,变着法子从我们身上榨油水。”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让他心寒的消息,“我在美因茨认识的那个老约翰,记得吗?专门做弗兰德尔呢绒的那个,人很和气……他完了。家产被抄了个精光,人就因为被指控和某个失势的贵族说过几句话,下了大牢,现在生死不知。”
安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粗糙的亚麻布围裙,指节发白。
乔治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法掩饰的厌恶:“我原本想着,回到沙夫豪森,回到我们自己家,总能喘口气。结果呢?”他冷笑一声,指向窗外,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教会执事,“我们尊敬的格里高利主教,口口声声代表着上帝的仁慈与救赎,可他除了没完没了地为了他那座永远也建不完的石头教堂,向我们伸手要钱,他还做了什么?保罗神父,那个善良的人,离开前明明把从杨家庄园精心抄录的那些医书——上面记载着如何用煮过的布包扎伤口,用哪些特定的草药退烧止血——留给了主教。可你见过主教大人,或者他手下哪位尊贵的神父,用那些真正能救人的法子,给镇上哪个生病的穷人治疗过吗?没有!一次都没有!他们还在没完没了地用圣水、用祈祷,眼睁睁看着汉斯家的孩子因为一场风寒就没了气息,看着铁匠老婆因为生产后的高热就那么死去!”
他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积压已久的愤懑如同莱茵瀑布般倾泻而出:“国王、贵族、教会……他们高高在上,没有一个真正在乎我们这些平民是死是活。他们在乎的只有自己的权势、自己的领地、自己那座据说能让他们更接近天堂的、冰冷的石头纪念碑!这个世道,从根子上已经开始腐烂了!”
安娜被丈夫这从未有过的、激烈而绝望的言辞吓到了,她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眼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那……那我们能怎么办?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无助。
乔治伸出手,紧紧握住妻子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骨节有些变形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进她的眼睛深处,试图将自己的决心传递过去:“安娜,看着我。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很多次的,那个在阿勒河谷深处的杨家庄园吗?那个我们最重要的贸易伙伴。”
安娜点了点头,那里不仅是丈夫口中常常提及的地方,更是他们家这些年来生活得以改善,能攒下些银币,让孩子们能吃上饱饭的主要来源。那里出产的货物,总是那么精良,交易也从无拖欠。
“那里不一样。”乔治的语气变得异常坚定,不容置疑,“那里没有战争,没有可以随意夺走你一切的贵族领主,没有这些永远也交不完的、巧立名目的重税。那里的人,无论是赛里斯人还是我们这样的人,都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吃饭,讲究规矩,重视信诺。生病了,有真正懂得医术的人,用煮过的干净布条和确实有效的草药治疗;孩子们,无论男女,只要愿意,都能学习认字和算数……安娜,那才像是一个人应该活着的的地方!一个有真正秩序和希望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个最终的决定:“我决定了,安娜。我们离开这里,离开沙夫豪森,举家搬迁到杨家庄园去。这两个月,我下次出行回来之前,你就在家开始悄悄收拾。能带走的细软、重要的工具、我的那些账册和书信、还有你觉得有意义的家当,都整理好。带不走的家具、这栋房子、还有镇上的这个小铺面……等我回来,我们就一起想办法把它们处理掉,换成方便携带的金币或者那边需要的物资。我们,离开这里!”
安娜彻底惊呆了,张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没听懂乔治的话。离开沙夫豪森?离开这个他们世代居住、辛苦经营才拥有了这栋房子和铺面的地方?去一个完全陌生、据说由东方人统治的、隐藏在深山里的山谷?这太突然了,太难以置信了,这简直是疯了!
但她看着丈夫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如同岩石般的决绝,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犹豫和算计,只有破釜沉舟的坚定。再回想这些年来,随着战争持续,日益加重的税赋,越来越频繁的担惊受怕,以及刚刚听闻的老约翰和玛尔塔的遭遇……她眼中的震惊和抗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认命般的无奈,以及一丝对丈夫口中那个“希望之地”的微弱憧憬所取代。在这个动荡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年月,也许,丈夫这个看似疯狂的选择,才是能给这个家、给孩子们,带来真正安稳的唯一出路。
她沉默了许久,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最终,她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反手用力握紧了丈夫的手,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好……乔治,我听你的。这两个月,我会把该收拾的……都慢慢收拾好。”
乔治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了一口气,仿佛一个背负着千斤重担的挑夫,终于将担子卸了下来。他伸出双臂,将妻子单薄而坚韧的身体揽入怀中。他的目光越过安娜的肩头,投向窗外那片被晚霞染成暗红色的、熟悉的天空,以及远处那座高高耸立的、属于格里高利主教的教堂尖顶。那里曾是他信仰和生活的中心,是他举行婚礼、孩子接受洗礼的地方,如今却只让他感到无比的压抑、疏离,甚至一丝厌恶。
而遥远的阿勒河谷,那个隐藏在山林之后的、秩序井然的庄园,此刻在他心中,已然成为了这片黑暗乱世中,唯一清晰、稳定且充满生机的希望之光。他下定决心,要将家族的根,从这片正在腐朽、令人窒息的土地上,彻底拔出,移植到那片需要汗水但能保障安全的新土中去。
他知道,前路绝非坦途,抛弃旧有一切需要巨大的勇气,适应新环境更是挑战。但相比于在这里坐以待毙,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厄运,他宁愿选择那条充满未知,却紧握在自己手中的道路。
他抱紧了妻子,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也仿佛在给予她承诺。沙夫豪森的黄昏,在这一刻,对他而言,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