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带着水汽与远方森林的腐殖质气息,灌满了船帆。乔治站在船头,双手紧紧握住被磨得光滑的橡木栏杆,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船队,吃水颇深,船舱里满载着硫磺、质地坚硬的羊毛以及几箱他费尽心力搜罗来的书籍——他知道杨家人对这些写着密密麻麻文字的羊皮纸和手抄本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
当熟悉的河口终于出现在视野左侧,无名小河那浑浊的河水缓缓汇入略显湍急的阿勒河时,乔治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与沙夫豪森和科隆日益紧张、仿佛随时会被征税官或溃兵敲破大门的氛围不同,一进入这片水域,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沉静有序。码头的轮廓逐渐清晰,能看见人影绰绰,忙碌,却没有惯常港口的喧嚣与混乱。
船只靠岸,缆绳抛出,套紧系缆桩。熟练的码头工人开始搭设跳板。乔治深吸一口气,准备像往常一样指挥卸货。然而,他立刻察觉到了异样。集市入口处,多了几名臂缠白色亚麻布条的管事,神情专注得近乎严厉。他们不仅仔细核对每一件卸下的货物,更会拦住每一个准备登岸的人,凑近了观察他们的脸,甚至用一种平淡而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张嘴,舌头伸出来,看看。”
乔治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种检查方式,他走南闯北多年从未见过。他看见一个面色有些潮红的水手被要求站到一旁,等待二次检查,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作为商人,他深知时疫——那种能在短时间内让繁华市镇十室九空的恐怖收割者——远比强盗和战争更令人恐惧。
“这是……”他转过头,看向快步走来的杨亮,压低声音问道。
杨亮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凝重了些,他穿着常见的深色棉布短衣,裤脚沾着些许泥点,像是刚从田埂或工坊过来。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用眼神示意乔治跟他走到一堆刚卸下的羊毛包后面,这里人声稍歇。
“前几天,有个从下游来的商人,”杨亮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带着高热,脖子上有红疹,差点混进集市。发现得早,没让他进去。”
乔治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那人呢?”他急忙追问,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曾经见过的,被瘟疫席卷后死寂的村庄景象。
“让他和他的随从回到船上,指挥他们驶到下游河湾一处指定地点停泊。”杨亮解释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流程,“我们提供了淡水和食物,要求他们在船上待满七天。七天后,如果热退了,疹子消了,没有其他症状,才准上岸。”
“隔离?”乔治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在他的认知里,生病的人要么被家人照料或抛弃,要么去求助教堂的神父或者草药医生,听天由命。将病人与健康人强行分开,划定区域限制活动,这种处理方式充满了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近乎无情的理性。他稍微一想,心脏猛地一跳——这恰恰是为了阻止疾病像野火般蔓延!思路如此简单,直接,却又……如此有效。
“杨亮先生,您是说……外面可能会有大瘟疫?”乔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杨亮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悠悠流淌的阿勒河,河水浑浊,映不出天空的颜色。“不确定。但战争,饥荒,流民……这些都是瘟疫的温床。我们这里偏安一隅,更不能掉以轻心。这‘隔离’之法,是目前我们能想到的,最有效的预防手段。宁可事前谨慎,不可事后追悔。”
乔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再次感受到这片土地与其他地方的本质不同。这里不仅在创造令人惊叹的财富,更在以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但能体会到其精妙的方式,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秩序。
货物交接清点完毕,乔治随着杨亮和闻讯赶来的杨建国老人走向集市区内一间用作账房的原木小屋。办完了结算,乔治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膝盖上不自觉的擦了一下,挺直腰背,面向杨亮和杨建国。
“杨亮先生,杨老先生,”他的语气异常郑重,“这次来,除了交易,我还有一个请求。”
“乔治先生请讲。”杨亮平静地看着他。
“我……想举家搬迁到这里,在此安家落户。”乔治说出了在心头盘桓了无数遍的决定,胸腔里的心脏跳得飞快,“沙夫豪森,乃至整个莱茵河沿岸,如今税赋像绞索,战乱如影随形,已经不是能安心生活的地方。我走过很多地方,只有您这里,有秩序,有公道,有真正的安稳。不知……您是否愿意接纳我们?”
杨亮和杨建国对视一眼,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杨建国老人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嗓音缓缓开口:“乔治先生是咱们的老朋友了,你的为人和本事,我们都清楚。你想搬来,我们是欢迎的。不过,这里的规矩,你也知道……”
“我明白!”乔治立刻接口,语气急切而坚定,“学习官话(汉语),遵守这里的一切规定,我和我的家人一定尽全力做到!”
杨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既然如此,我们欢迎。你可以先回去准备,下次船队过来,就可以将家眷和细软带来。具体的安置地点和宅基地,等你们到了,我们再详细商量。”
得到肯定的答复,乔治感觉压在心口数月的大石骤然落地,一股热流涌遍全身,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时,杨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乔治,下次再来,如果可能,尽量多带些猫来。各种花色的都要,能抓耗子就行。”
“猫?”乔治一愣,这个要求上次杨亮就提过,他也陆续带来过一些,庄园里如今四处溜达的猫少说也有十几只了。“杨亮先生,庄园里的猫,数量应该不少了吧?光是抓耗子,恐怕已经够了?难道……是用来……”他实在想不出除了捕鼠和充当贵妇怀里点缀之外的用途。
杨亮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不够,还远远不够。我们要尽可能多的猫,目标是让庄园内外,特别是未来规划要建外城的那片区域,所有的老鼠都绝迹。”
“抓绝老鼠?”乔治更加困惑了。他当然讨厌老鼠偷吃粮食,啃坏货物,但从未想过要将它们赶尽杀绝。“这……是为了减少粮食的损耗?”他试探着问。
“这是一方面。”杨亮看着他,知道这个概念超出了当前时代的常识,他耐心地,用更具体的语言解释道,“更重要的是,老鼠本身很脏。它们身上,或者说它们带来的跳蚤身上,可能携带着……‘病根’。很多可怕的、会传染的瘟疫,很可能就是通过这些老鼠和跳蚤,传到人身上的。清理掉老鼠,就等于掐断了一条重要的疫病传播路子。这是为了防病。”
乔治目瞪口呆,感觉自己的认知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老鼠和瘟疫有关?外面的人都相信瘟疫是上帝的惩罚或者恶魔的低语,从未有人从如此……如此“实在”的角度去探寻原因,并且提出如此斩钉截铁的防治方法!杨家庄园不仅在用“隔离”阻挡病人,甚至还在试图从源头上,消灭那看不见的疾病的帮凶!这种防患于未然的思路,再次让他感到了强烈的冲击。他看着杨亮平静而笃定的面容,那上面没有神父宣讲教义时的狂热,只有一种基于观察和逻辑的冷静。他又想起沙夫豪森教堂里那些面对瘟疫只会带领民众祈祷,却对不断增加的尸体无能为力的神父。
心中最后一丝因离开故土而产生的飘忽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无比确信,将自己和家人的未来,托付给这个用智慧和行动而非祈祷来对抗灾难的地方,是他一生中最明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