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子,咱们把这屋子翻新,装上玻璃窗,弄上自来水,让自家人住得舒坦些,这没错,是该如此。”他用手指蘸了蘸碗底残留的一点湿意,在桌面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代表他们此刻身处的这个山谷,“但咱们的眼光,不能只困在屋里这一亩三分地上。你得跳出去,看看咱们这整个家业。”
杨亮神色一凛,知道父亲要谈的是关乎家族命脉的根本问题了。他坐正了身体:“爹,您说。”
“你看,”杨建国在那个湿漉漉的圆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大致相连、稍大一些的圈,“咱们现在这个山谷,好处是易守难攻,工坊、住处、大部分熟田都在这里。可地方就那么大,能开垦的平地、缓坡,这十几年下来,差不多都利用到极致了。剩下那些陡峭的坡地,种点地瓜、栽点葡萄还行,想大规模种植麦子、苜蓿,那是想都不要想。而且,工坊日夜不停,炼焦炭的、打铁的、烧陶的,烟囱日夜冒烟,虽说咱们尽量收拾,灰渣都运到指定地方填埋,但这山谷里的空气、水质,总归是比不上刚来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匮乏年代的人特有的警惕:“更要紧的是,咱们人越来越多了。山谷里头,算上刚会走路的娃娃,人口快摸到一千的边了。河口集市那边,常驻的商人、咱们自家雇的工、还有那些挖石头的北欧俘虏,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一百大几十号人。这一千多张嘴,天天要吃饭。是,咱们地窖和库房里的存粮,勒紧裤腰带够吃上一年多。但你想过没有,万一……我是说万一,外头的商路断了呢?乔治的船队在海上遇到风浪,或者被别的势力劫了,来不了了呢?又或者,北边查理曼皇帝和那些萨克森蛮子打得血流成河,战火蔓延过来,封锁了商道呢?”
杨亮沉默地点头。父亲的担忧,正是他心底那根从未放松的弦。依赖外部输入粮食,就像把命脉的一部分交到了别人手上。自给自足的能力,是他们在这片陌生土地上安身立命的最后底线,是生存的压舱石。
杨建国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代表隔壁山谷的虚圈上:“所以,那个老山谷,不能再让它荒着了,该动动了。”
杨亮眼中精光一闪。那个与他们主谷仅有一道山岭之隔的谷地,他们早年为了采集浆果和草药,经常沿着一条被野兽踩出来的小径摸过去。那里地势比主谷更开阔平坦,土质肥沃,溪流的水量也更充沛。只是因为它的出口朝向与主要商路相反,且当初人力极其有限,才一直作为后备资源封存着,没有进行大规模开发。
“爹的意思是,把那个山谷开发出来,作为咱们新的粮仓和牧场?”
“对!”杨建国的语气斩钉截铁,“那里的土,我早年仔细看过,是上好的腐殖土,比咱们这边很多开垦出来的坡地都肥。用来种麦子、种豆子、种各样菜蔬,再划出大片地方种上苜蓿养牲口,再合适不过。而且,它离得近!那条老路,咱们都熟,好好修整拓宽一下,就算有些坡度,用驴驮马拉,两个时辰内也能轻松跑个来回。一旦开发出来,咱们的粮食和饲料来源就能宽裕一大截,心里也才能真正踏实下来。”
“但是,”杨亮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个山谷并非绝地,它有自己的出口,虽然偏僻难行,但并非无路可通。如果要开发,就必须考虑防御,否则辛苦开垦出来,就是给强盗或者别的什么势力准备的嫁衣。”
“想到点子上了!”杨建国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脸上露出“你果然明白”的神情,“开发的前提,就是必须在那处谷口,也给我立起一道墙来!不用像咱们主谷入口或者规划的外城那么高大气派,但必须结实,地基要深,墙体要厚,要能挡住小股的流寇和山里的猛兽,形成一道有效的屏障。这样一来,那个山谷就成了咱们独家的后花园,一个隐蔽的粮仓和牧场。”
这个计划可谓一举数得。既解决了主山谷土地资源濒临极限和粮食自给率不足的问题,又将潜在的农业风险和可能的污染(如牲畜粪便)隔离开来。主山谷可以更专注于工坊生产、核心居住区和未来的城镇建设,实现一定程度的功能分区,让生活环境和发展空间都得到优化。
“人手方面呢?”杨亮开始思考具体的可行性,“外城城墙正在修建,是长期工程。咱们自家房子翻修也要动工。现在再加上开发一个新山谷,修建一道新的谷口城墙……这几件事堆在一起,摊子铺得可不小。”
杨建国显然已经反复权衡过这个问题:“外城城墙不急,那是细水长流的活,按既定计划推进就行。咱们自家房子翻修,用不了太多人手,调几个手艺好的老师傅,带上他们的徒弟和几个小工就够了。开发新山谷,这是眼下除了防御之外的头等大事!可以先从雇工里抽调一批踏实肯干的壮劳力过去。等咱们自家房子开始动工,那些挖石料的维京俘虏完成任务后,也可以立刻转场到新山谷,进行最初的土地平整、开挖城墙地基这些基础土方工程。关键在于规划要清晰,分段实施。第一步,集中力量先把连接两个山谷的老路修通、拓宽,确保物资人员运输畅通。第二步,立刻开始谷口城墙的选址和地基工程,这是安全保障。第三步,在城墙建设的同时,同步组织人手对山谷内部进行勘测规划,划分出农田、牧场、灌溉渠的路线,然后分片开垦。只要组织调度得当,这几件事完全可以穿插进行,互相并不太耽误。”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庞大的计划所带来的压力和责任都纳入胸中,声音沉缓而有力:“亮子,咱们现在,就像一棵在这里扎了根的老树。粮食自给,就是咱们的根系,必须扎得深,抓得牢,才能旱涝保收。主山谷的防御和工坊,是咱们的树干,必须长得粗壮挺拔,才能支撑起一切。而外城和贸易,是咱们的树冠,只有根深干壮,树冠才能枝繁叶茂,伸向远方。开发那个老山谷,就是给咱们这棵老树,再扎下一条最深最壮的根!这关乎咱们杨家,乃至整个庄园,未来几十年、上百年的根基,是否稳如磐石。”
杨亮重重地点了点头,父亲这番形象而深刻的比喻,让他心中的蓝图变得更加清晰,也感到了沉甸甸的份量。改善居住条件是“安内”,让核心成员更有归属感和奋斗动力;开发新山谷、加固粮食安全则是“固本”,是家族能否真正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下去的战略基石。在这片充满机遇也布满荆棘的异世,他们必须凭借那点来自未来的见识和眼下最务实的手段,一步一个脚印,将生存与发展的基石夯实。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简陋的、被酒水濡湿了边缘的草图之上,仿佛已经看到了隔壁山谷里,金黄的麦浪在阳光下起伏,肥壮的牛羊在苜蓿地里漫步,而一道不算高大却绝对坚固的石墙,正沉默地屹立在谷口,将一切威胁阻隔在外,牢牢守护着这片新生的、充满希望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