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再次灌入通道,带来更深的凉意,却吹不散杨亮脑海中那因为一个全新战略方向的打开而翻腾不休的思绪。那超过八万枚银币价值的贵金属,以及河口集市上自发流通起来的“提货凭证”,像两块坚硬的燧石,在他心中猛烈碰撞,迸发出的不再是零星的火花,而是一道照亮前路的、战略层面的闪电。
借着这道光,他清晰地看到了一个根本性的、始终存在的制约:杨家庄园,或者说,未来可能以杨家为核心的建立的政体,其生存和扩张模式,注定与这个时代主流的那种依靠人口增殖和武力征服的路径,截然不同。
“一百二十八人……核心能完全信任、参与关键生产的,只有六十七个劳力……”这个数字,像一段冰冷的铭文,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即便算上未来可能吸纳的、经过严格筛选和长期文化同化的新成员,要想在人口基数上与法兰克、伦巴第这些拥有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人口的庞然大物竞争,纯粹是痴人说梦。他们走的,从一开始就是一条极度依赖技术和组织度的精兵路线,是“技术立家”。强行模仿这个时代的武力扩张模式,只会迅速稀释他们最核心的优势——技术的保密性和文化的纯度。
更何况,他们这群来自异世的灵魂,骨子里带着的对“中华文化”的执着与骄傲,要求所有核心成员必须学习汉语、书写汉字、深刻理解并认同那套源于遥远东方的价值观念和伦理体系。这种高标准的、触及灵魂的同化要求,本身就设定了一个极高的准入门槛,注定了他们不可能像某些草原帝国那样,通过快速兼并来吸收大量异质人口。
“百年之内,甚至更久,刀剑或许能护我们周全,但绝难用来开疆拓土。”杨亮得出了这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结论。这是一条死胡同。
那么,生路,或者说,一条能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扎下不可动摇之根基的道路,究竟在何方?
他的思路,在排除了武力扩张的选项后,变得异常清晰起来,最终聚焦于两条看似温和,不具备直接威胁,实则潜力无穷、影响深远的路径:文化扩张,与经济扩张。
文化扩张,其实在河口集市建立之初,就已经悄然开始了。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商人,为了更有效地进行交易,不得不磕磕绊绊地学习一些简单的汉语词汇,比如“多少钱”、“这个”、“好”。他们潜移默化地接受着这里独特的、更精确的度量衡单位(斤、两、尺),遵守着集市上“禁止械斗、纠纷由管委会仲裁”的规则,甚至开始模仿庄园推广的、用热水和特定草木灰清洁双手的卫生习惯。而那些被允许在庄园学堂外围旁听、学习最基础汉字和算术的雇工子女,更是直接的文化载体和播种机。假以时日,这些或多或少接触过“杨家学问”的人,哪怕只学到一点皮毛,当他们回到自己的家乡,或者跟随商队游走于各条商路时,也会在无形中,将这一点点文化的星火散播出去。这种影响是缓慢的、渗透性的,如同滴水穿石,急不得,但一旦根基打下,便异常牢固。
而经济扩张,则可能是一条见效更快、影响力更直接、也更能即时增强自身实力的途径。他的思路,再次回到了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核心——“货币”,以及与之相关的“商业联盟”构想上。
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历史概念,跨越了时空,在他这个穿越者的脑海中浮现出来——汉萨同盟。尽管真正的汉萨同盟的巅峰要在几个世纪后才到来,但其核心逻辑——通过共同的商业利益,将众多分散的城市、商人团体绑定在一起,形成一个超越传统封建领主疆域界限的、庞大的经济网络——具有普适的参考价值。他依稀记得,那个同盟在其鼎盛时期,囊括了从伦敦到诺夫哥罗德的近两百个城市,几乎垄断了北海和波罗的海的贸易。它拥有自己的武装舰队、共同的法律体系和灵活的外交政策,甚至能为了商业利益发动战争(比如与丹麦的战争),其经济影响力让许多国王和公爵都不得不忌惮三分,妥协调停。它不追求直接的领土占领和头衔,而是通过控制关键商路、制定贸易规则、统一商业法律来获取巨大的、持续的利益。
“何必去追求那些虚妄的、容易成为众矢之的的领土和头衔?”杨亮在心中构想着,一幅全新的蓝图开始在他脑中徐徐展开,细节逐渐丰满。“如果……如果我们能像那个‘汉萨’一样,虽然没有任何国王的封号,却能让莱茵河沿岸,乃至更广阔区域内的诸多城邦、集市、有实力的商人家族,他们的利益都与我们深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让我们的‘信用凭证’,乃至未来可能发行的正式货币,成为这片区域贸易中公认的结算标准……那么,我们所拥有的影响力,所能调动的资源,岂不比强行占据几块贫瘠的、难以消化还容易招致围攻的领地,要强大得多?也安全得多?”
一个清晰的、分阶段的行动蓝图,在他脑海中逐步勾勒出来:
第一步,也是最根本的,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夯实信用的基石。这意味着,杨家庄园出产的每一件产品,无论是铁器、瓷器、玻璃还是酒,其质量都必须无可挑剔,维持在一个稳定的高水平。这是所有信用的源头活水。同时,山体仓库中这巨额的金银储备,必须作为最坚实的后盾存在,并且要通过某种方式,在不暴露具体位置和数量的前提下,向核心合作伙伴传递一个明确无误的信息:杨家庄园拥有足够的财力,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兑现承诺。这需要精心的策划和信息管理。
紧接着,是规范并逐步推广目前仍处于自发状态的“提货凭证”。需要设计一种更规范、更精美、且极其难以伪造的专用票据。可以考虑使用特制的纸张(如果能研发出来)、复杂的套印技术、以及更独特的防伪印记。票据上需要明确标注其代表的绝对价值(以银币为基准单位)、可兑换的货物种类范围(给予一定灵活性)、提取期限以及最重要的——不可提前兑付,但允许在指定范围内背书转让。初期,优先向像乔治这样合作长久、信誉卓着的大商人发放这种标准化凭证,并明确鼓励和规则,允许他们在彼此信任的商团内部进行转让、交易甚至分割。
第三步,则是以此为纽带,开始构建一个商业联盟的雏形。以河口集市这个日益繁荣的平台为核心,主动吸引和筛选一批有实力、讲信誉、目光长远的商人。除了提供稳定(尽管限量)的稀缺货源,还可以提供交易安全的保障(比如,在集市规则内,由庄园武装力量维护基本秩序),乃至在未来,可以考虑凭借其持有的、信誉良好的“杨家凭证”,向这些盟友提供短期的、小额的周转性借贷支持(收取适度利息)。通过这一系列举措,初步形成一个以杨家庄园为技术核心、信用保障和规则制定者的,松散但利益相关的商业网络。
最终的目标,是随着这个商业网络的不断发展、壮大和巩固,当“杨家凭证”的信誉和价值得到区域内广泛认同时,便可以尝试进行质的飞跃——发行一种更通用的、面额固定的“庄票”或“银票”。这种票据,不仅可以兑换特定种类的庄园产品,也可以直接在联盟内部的所有交易中,作为通用的支付手段,用于购买其他商人的商品、支付运输费用、甚至结算彼此间的债务。最终,是让其成为一种在特定区域内被普遍接受和使用的、事实上的结算工具和价值尺度,也就是,真正的私人信用货币。
这条路,远比单纯的武力征服要复杂、曲折得多。它需要极高的商业智慧、长远的战略耐心、以及对人性贪婪和恐惧的深刻洞察。它完全依赖于信誉的长期、一丝不苟的积累,依赖于对经济规律(哪怕是朴素的)的理解和尊重,也依赖于自身强大武力的最终威慑,以保障这套规则不被外部的暴力或内部的阴谋所破坏。
但是,一旦成功,它的潜力是无限的。它能让杨家庄园的影响力,随着商队的驼铃、内河船只的帆影和车轴的吱呀声,悄无声息地渗透到莱茵河上下游,渗透到阿尔卑斯山口的商路,渗透到所有渴望贸易利润的地区。它能在不发动一场战争、不占领一寸土地的情况下,影响一片广阔区域的经济命脉,让周围的伯爵、公爵甚至国王们,在不知不觉中,对来自阿勒河畔的这套“规则”和“标准”产生依赖。
杨亮的目光,最后一次投向山洞深处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那里存放着沉默的财宝。此刻,在他眼中,它们不再仅仅是贵金属,而是未来那个庞大而无形的经济网络的种子基金,是构建一个没有王冠的、建立在信用、贸易和文化认同之上的“无形帝国”的基石。他知道,父亲杨建国正在规划和组织修建的那道物理城墙,对于短期生存至关重要。但他此刻所构想的这座建立在信用、贸易规则和文化输出之上的“经济城墙”,一旦建成,或许将拥有更加深远、更难以被摧毁的力量。
这条道路注定漫长,布满了未知的荆棘和挑战。但方向,在此刻,已经无比明确地出现在他心中。杨家庄园,将不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偏安一隅、依靠技术自保的世外堡垒。它要尝试着,用另一种方式,一种融合了东方智慧与时代特征的方式,在这个中世纪的世界里,刻下属于自己的、独特而深刻的印记。
他转过身,不再看向山洞。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工人们正在收拾工具,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远处,庄园本堡的方向,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家的方向,也是他所有雄心与梦想的起点和归宿。他迈开步子,向山下走去,脚步沉稳而坚定。还有很多具体的事情,需要他去一步步落实。第一步,或许就是去找账房和负责工坊的几位管事,好好聊一聊那个“标准化凭证”该怎么设计,又该如何管理。
夜风渐起,但杨亮的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