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外务木屋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没上漆的粗糙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屋子里有股新伐木材和干草的味道,杨亮坐在主位,看着光斑里浮动的尘埃,等待着林登霍夫伯爵。
这间屋子是专门用来会客的,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个存放文书卷宗的木柜,墙上挂着一幅自家绘制的河口地区地图。实用,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伯爵那座虽然破旧但依然讲究的城堡是两个世界。
伯爵准时到了。他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但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关于玛蒂尔达的健康,关于天气。之后,短暂的沉默降临,比预想中长了一些。
杨亮不打算迂回。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用一种坦诚而直接的语气,将家族讨论后的决定告诉了伯爵。他强调了家族内部的团结,提到了尊重孩子们自己的意愿,也说明了眼下家族更需要专注于自身的发展。他没有点破“入赘”的敏感字眼,也没提及对未来继承权的具体担忧,但他平稳的语调和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用词,已经把态度表达得很清楚。
林登霍夫伯爵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太多意外。他只是慢慢垂下了眼睑,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衣角。半晌,他抬起眼,目光里确实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会这样”的落寞。
“我明白了,杨亮先生。”伯爵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但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节,“感谢您和您的家人,如此郑重地对待我的提议。我尊重你们的决定。”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联姻……终究是两个人的事,强求不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着一个家族沉重的前景。“林登霍夫家的情况,您也看到了一些。我老了,继承人却只有一个体弱的女儿…….”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未竟之语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短暂的沉默后,伯爵的目光转向窗外。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远处被划定的活动区域内,玛蒂尔达正在一名侍女的陪伴下慢慢散步。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不再是最初那种透明的苍白,此时正略带好奇地看着远处田垄间整齐劳作的人们。
“杨亮先生,既然婚事暂且不提,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伯爵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杨亮,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玛蒂尔达的身体大体是好了,但底子还虚。现在回城堡,路途奔波,而且……城堡里如今气氛沉郁,对她彻底康复恐怕不利。能否允许她……在贵庄园再打扰一段时间,让身体完全养好?”
这个请求在情理之中,杨亮正要点头应允,伯爵却又接着说了下去。
“此外,我住在这里的这些天,看到贵庄园对子弟的教育……很特别。”他斟酌着用词,像是在描述一件陌生的工具,“我看到,不论男女,到了年纪都会进学堂。他们学的,似乎不光是祷文和礼仪,还有计算、文字,甚至是一些……”他比划了一下,似乎找不到准确的词,“一些看起来很有用的东西。这种重视教育的方式,和我所知的所有贵族领地都不同。”
伯爵脸上流露出真实的好奇与思索:“玛蒂尔达作为未来的继承人……嗯,作为贵族小姐,她以前学的无非是礼仪、刺绣和基本的读写。但现在这个世道,我总觉得那些旧学问,可能不够用了。我希望……她能有这个机会,在贵庄园的学堂里学上一段时间。见识点不同的东西,开阔眼界。这对她将来……管理家业,或许会有帮助。”
杨亮安静地听着,心里瞬间明了。老伯爵这番话,表面上是称赞庄园教育,为女儿争取学习机会,骨子里,恐怕还是没放弃结亲的念头。让玛蒂尔达留下,和杨定军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增加接触,年轻人日久生情,那这婚事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比任何强行撮合都高明。这是一种更耐心、更长线的投资。
他迅速在脑子里权衡。直接拒绝,显得不近人情,可能让刚刚维持住的和平关系破裂。接受下来,无非是多一个人吃饭,学堂里多一个学生。玛蒂尔达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庄园严密的组织体系里,掀不起风浪。而且,正如伯爵所说,让她学点实用的知识,未来如果她真能继承领地,一个对杨家抱有善意、思想更开明的邻居,总比一个敌视或者愚昧的邻居要好。这确实是一笔值得的投资。
“伯爵阁下关心女儿的身体和未来,这份心意我理解。”杨亮脸上露出温和而实际的微笑,“玛蒂尔达小姐当然可以继续在这里休养。我们庄园的学堂教的都是些实用的东西,算术记账,基础文字,还有认识些简单的几何图形和力学原理,可能不符合贵族的标准,但多学点总没坏处。只要小姐不嫌弃,我们欢迎她来听课。”
他没有戳破对方潜在的心思,只就明面上的请求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林登霍夫伯爵闻言,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真心实意的、混合着感激与希望的复杂笑容。他站起身,手按胸前,向杨亮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节:“非常感谢您的慷慨,杨亮先生!这份情谊,林登霍夫家族会记住。”
“您太客气了。”杨亮也起身还礼。
两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新的默契。一场可能引发直接冲突的联姻提议被巧妙化解,转而变成了一种更迂回、也更富有弹性的长期交往。
送走林登霍夫伯爵后,杨亮独自在木屋里坐了一会儿。老伯爵离去时那略显佝偻却依然挺直的背影,让他心里有些感慨。这些老牌贵族的韧性,他们审时度势的能力,以及对家族传承近乎偏执的执着,确实不容小觑。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学堂的方向。那是一片相对独立的木建筑群,此时正是课间,能听到隐约的喧闹声。接下来,就看年轻人自己的相处了。无论如何,让玛蒂尔达接触杨家的知识、技术和生活方式,本身就像播下了一颗种子。至于这颗种子未来会长成什么样,需要时间和耐心。
林登霍夫伯爵终究不能长久离开自己的领地。堆积的政务、虎视眈眈的邻居、以及领主必须履行的职责,都迫使他必须返回。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河面上还弥漫着未散的白雾,他的小船已经等在河口集市的简易码头边。
临行前,他与杨亮进行了最后一次简短的会面。老伯爵的精神比刚来时振作了一些,但眉宇间因丧子和领地前途未卜而带来的沉重阴云,依旧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