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顺着阿勒河往上游走,一天比一天紧。山林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些光秃秃的枝杈朝天刺着。早晨草叶上结着厚霜,一脚踩上去咯吱响。对大多数庄客来说,这个冬天和往年没什么不同。厚实的麻毛混纺衣服,屋里不熄的壁炉火,足够对付阿尔卑斯山脚这不算太凶的冬天——按杨亮这些年的体会,最冷的时候也就个把月,温度很少跌到零下五度,多半在零度上下打转。
但这对病了一场还没好利索的杨建国来说,完全是两回事。自从那次肺炎差点要了命,他的身子就像一栋门关不严的旧房子,对冷格外敏感。就算搬进了新建石楼一楼最向阳的那间房,就算壁炉里整天烧着干橡木,噼啪响着暖烘烘的火星子,他还是觉得那股阴冷湿气能从石头缝里钻进来,缠在膝盖和腰背上,又酸又疼,夜里睡不踏实,白天也打不起精神。
杨亮注意到,父亲在屋里也总裹着那件厚重的狼皮褥子,脸色在火光映照下还是泛青。
“爹,炉子够旺了,还冷?”他蹲下来往炉膛里添了块柴。
杨建国靠在椅背上咳了两声,声音有点虚:“火是旺,热气都往上跑,熏得脸干,脚底下还是凉的。这石头房子……夏天是凉快,冬天吸了寒气,一时半会儿暖不透。”
旁边缝衣服的杨家老太太停下手里的针线,叹了口气:“要是老家那铺炕还在就好了。那玩意儿烧热了,从底下往上暖,浑身骨头都舒坦,专治你这老寒腿。睡着踏实。”
“炕……”杨亮眼睛亮了一下。
他怎么把这茬忘了。东北老家的火炕,冬天全靠它。以前觉得这儿冬天不算太冷,壁炉够用了,还能兼着照明做饭,符合刚来时候一切从简的念头。可现在为了父亲,这炕有必要“再发明”一回。
“对,咱们盘个炕!”杨亮来了精神,“石头房子正好砌炕。爹您等着,我给您弄一个,肯定比壁炉舒服。”
杨建国浑浊的眼睛里露出点期待,又有点犹豫:“这地方……能行吗?咱那些书里,有这手艺?”
“有,肯定有。”杨亮说得笃定。
他记得抄来的那些百科书和生活手册里,有传统建筑和采暖的章节,就算没详细到怎么盘炕,基本原理和关键结构应该提过。更别说他记忆里还有外婆家那铺大炕的模样——宽宽大大,热乎乎,冬天一大家子人挤在上面嗑瓜子唠嗑。
说干就干。杨亮直奔藏书楼,翻了大半天,终于在一本手绘图册里找到火炕的简图和说明:烟道要迂回铺,好蓄热;炕面得平整严密,热才匀;烟囱得够高,抽力才足……
凭着记忆和图样,杨亮很快琢磨出一个适应本地材料的简化版火炕方案。他叫来杨保禄和工坊里两个手巧的泥瓦匠,就在父亲房间原来放床的地方动工。
材料都是现成的。基底用规整的砂岩块砌,留好进风口和烟道口。烟道是关键,他们用防火性能好的黏土烧成中空方陶管——这得多亏陶瓷工坊越来越熟的技术——按“几”字形迂回排在基座上,让烟气走足够长的路,把热量传给上面的炕体。烟道上面先用碎石和沙土填平,再铺一层自家烧制的大陶板当炕面。陶板之间的缝用石灰混细沙和黏土调的灰浆仔细抹严,确保不漏烟。最后把陶烟道接上墙里预留的、通往屋外石砌烟囱的孔洞。
整个工程用了五天。杨建国暂时搬到楼上住,听着楼下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心里头一回对即将来的冬天少了点怕。
炕完工那天,杨亮亲自在炕洞口点了第一把干草和细柴。火苗顺着风口窜进去,烟在迂回的陶管里稳稳走着,热气透过陶板慢慢散开。过了一阵,杨亮伸手摸摸炕面,已经温乎了。
“爹,您试试。”他扶着杨建国坐到炕沿。
杨建国小心地摸了摸光滑微温的陶板炕面,慢慢坐实,把穿着厚袜子的脚也搁上去。一股均匀、持续、柔和的暖意从接触的地方渗上来,不像壁炉火那样烤人,却好像能钻到骨头缝里,把积着的寒意一点一点挤出去。他舒开总是微皱的眉头,长长吁了口气,脸上露出好久不见的、放松的笑。
“好……好!就这个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脚底板也不冰了!”他连声说,索性脱了鞋,把腿也盘了上去。
杨家老太太也过来摸了摸,啧啧两声:“这陶板烧得光滑,好收拾,热也匀。比咱老家那土坯炕还讲究。”她立马指挥珊珊和诺丽别铺上厚厚的茅草垫子和狼皮褥子。
那天晚上,杨建国就在新砌的炕上睡了。躺下之后,身底下源源不断传上来的暖意包裹着他,那是一种从里到外、踏踏实实的暖,好像整个身子都被妥帖地托住了。久违的、沉实的睡眠终于回来了。夜里没咳,没因为冷蜷成一团,第二天早上起来,脸色居然有点红润,精神头也明显足了。
杨亮看着父亲安稳的睡相,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火炕,在这冬天不算太凶的山谷里也许有点“奢侈”,但对需要它的老人来说,就是最实在的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