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218章 墙与市

深秋的冷意渗进土里,渗进石头缝里。阿勒河边的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湿气,撞在人脸上像钝刀子磨皮。杨亮站在新砌的城墙马道上,裹紧了外衣——那是庄园女工用粗纺羊毛织的,厚实,但风还是能找到缝隙往里钻。

他眼前是一片开阔地,百十号人在那儿劳作。热气从他们躬着的背上、从刚拌好的灰浆坑里蒸腾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号子声是低沉的,一声接一声,不整齐,但有种蛮劲儿;敲击声脆的闷的都有,铁钎凿石头是“叮——叮——”,大锤夯地基是“咚!咚!”;独轮车的轮子压过碎石路,“嘎吱——嘎吱——”,听着就牙酸。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比河风更有实感,是活人干活的动静。

这道墙不是要围成个死圈。当初和杨建国在油灯底下摊开草图,反复推演到半夜,最终定了这么个借地势的法子:北边倚着阿勒河的河湾,那一段水流缓,岸滩平,如今已是码头;西边靠着从庄园山谷里淌下来的溪水,水面不宽,但人是蹚不过去的。真正要人工垒起来的,只有东、南两面。拿绳子丈量了十几遍,总长六千四百米出头,比全围一圈省了近一半的工,防御却一样扎实——临水那两面,立些木栅、搭几个哨塔就够了,省下的石料人力,能把东、南两面墙砌得加倍厚实。

施工的主力是那六十几个维京俘虏。杨亮目光扫过去,那些人正两人一组,用木杠抬着条石往墙基走。快一年了,这些人脸上早没了当初上岸劫掠时的凶悍,眼里的光磨没了,只剩日复一日的麻木。腮帮子瘪下去,颧骨突出来,但不是饿的——杨亮没往死里用他们。伙食给足:早晚是杂粮饼子,掺了豆粉,拳头大一个;中午是豆子汤,稠的,偶尔汤里能翻出截咸鱼尾巴。衣服也够厚实,粗麻布外套着件填碎羊毛的坎肩,冻死了不划算。他们分成六队,每队有个监工盯着,民兵挎着刀在工地外围转悠。干的是最苦的活:采石场里撬石头,地基坑里挖土,抬那些死沉死沉的条石。

旁边另有一拨人,四五十个,是雇来的流民和周边村的自由民。这些人不一样,眼神活,手脚快。他们是冲着“盛京”开的工钱来的——一天管两顿饭,另给三个铜子,十日一结,从不拖欠。积极性高,通常负责技术活:砌石、调浆、校准墙面。有个矮壮汉子正蹲在墙根,手指抹了把灰浆,凑到鼻子前闻,又用指甲掐了掐硬度,这才朝后招手:“这坑行了,下石!”

整个工地一天到头不乱。百来人,各干各的,但又有条理。这进度,连见过世面的行商看了都咋舌——上月有个从科隆来的皮货商,站在坡上望了半天,下来后直摇头:“我见过伯爵筑城,三年才起一里墙。你们这儿……邪门。”

邪门背后是二十年的积累。杨亮心里清楚。

采石场在坡后头,隔着一片杉木林。沉闷的响声隔一阵就传来,“轰——”,像远天的闷雷,但地面跟着微颤。那不是雷,是黑火药在岩缝里小爆一下。用量是杨建国带着两个老工匠试出来的:羊肠做的药捻,塞进凿好的浅眼,堵土,点火,跑开。药量要刚好能崩开岩石的天然裂隙,又不能炸飞碎石伤人。试爆那天,杨亮站在百步外,看着烟尘腾起,石块沿着纹理裂开,像被巨手掰开的饼。成功了。如今这成了常例,省了人力凿眼,进度快了三成不止。

崩下来的石块大小不一,大如牛犊,小如人头。俘虏们用铁钎插进缝里,喊着号子一齐撬,石头滚下来,尘土飞扬。然后装上改良过的独轮车——这车是木匠坊今年春天的成果:轮子外缘包了铁箍,不怕碎石磨;轴套里嵌了硬木做的轴承,抹了动物油,推起来轻省不少。车斗前宽后窄,石块装进去不容易掉。沿着压实的土路,一趟趟往工地运,车辙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沟。

墙基挖得深。杨亮下过令:地基深五尺,底下三尺铺碎石,掺石灰夯;上面两尺砌大块垫石。夯土的木杵都是统一制式,碗口粗的硬木,两头包铁。四人一组,举杵,落下,“咚!”一声闷响,地面微震。要夯到杵子反弹起来,才算合格。有个老石匠说过:“墙倒不倒,看根脚。”杨亮记死了这句话。

砌墙的灰浆是杨家的秘方。石灰窑在庄园西边山坳里,砍硬木烧,烧到石块发白酥脆,浇水化开,得过筛。掺的黏土是从北边五里外一处坡地挖来的,淡红色,细腻,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活性——杨建国试过十几种土,只有这种凝后最硬。细河沙要淘洗,不能有泥。比例是:三份石灰、两份红土、五份沙,加水调到黏稠如粥。搅浆用木杠,两人对站,一下一下搅匀,不能急,急了起泡,凝了不实。调浆的棚子有人守着,生人靠近就瞪眼。这不是小气,是立身的根本——方圆百里,别的领主筑墙用石灰掺黄泥,下雨就酥,三年就得补。杨家的墙,要管十年。

墙也分内外。里头用毛石——采石场崩下来的边角料,形状不规则,大小不一,但便宜,不浪费。砌时大石在下,小石填缝,灰浆灌满,求个稳当。外头用条石,尽量方正。有些是用水力锯石机粗切过的:溪边立个水轮,水流带动曲轴,锯条上下拉动,石料慢慢推进,“沙——沙——”响一天,能切出三块平整面。虽然糙,但垒出来墙面齐整,一条线笔直到底。人力切石?三天一块,等不起。

最重的条石有七八百斤。怎么上墙?用杠杆。碗口粗的杉木做吊杆,一头挂石,另一头七八个人往下压,石头上升;到位置了,墙上的工匠用撬棍拨,一点点挪到位。后来改进了,加了滑轮——杨亮画了图,木匠琢磨了半个月,做出个木轮带沟槽的玩意儿,绳子穿过去,省一半力。如今吊一块大石,只要四人压杠就行。

杨亮沿墙往前走,皮靴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响。心里算着进度:开春化冻就动工,先是清地基,接着采石料,入夏开始砌墙,如今深秋,大半年过去。北边西边的木栅哨塔早立好了——木料是去年冬天就备下的橡木,水里浸过,火烤过,虫不蛀。哨塔两层,站上去能望见河湾两头。

费工夫的东、南两面,反倒比预想快。

东墙沿着集市往外扩的方向,总长一千八百米,已经砌好、连垛口都齐整的段落,倒有三千五百米——他愣了下,才意识到是顺着墙走到了南段。南墙短些,约两千九百米,也完成近一千米了。墙是下宽上窄,底厚八尺,顶宽五尺,人能并肩走。粗夯的土芯包着灰白石面,在秋天寡淡的日照下泛着冷光,像巨兽的脊骨。

预留的城门位置,一处大一处小,框架已搭起来。门柱是整根橡木,埋进地基三尺深,周围砌石固定。厚重的橡木门板还在木工坊里赶制——木板要刨平,要拼接,要用铁条加固,最后包铁皮、钉铆钉。门轴碗口粗,铸铁的,底下垫铜片,开关不能吱呀响,要沉而顺。

总长六千四百米,已经完成两千三百米以上,接近四成。剩下的主要是接合部——两段墙的衔接处要格外加固,内外石层要咬死;城门楼要起拱,要留箭孔,要设闸门槽;墙内侧上人的坡道还没铺石板,眼下是土坡,雨天滑。

照这速度,只要冬天不太冻,土地封冻时间短,最迟明年夏天前,这墙就能合拢。

他停步,手按在石面上。冰凉,糙,掌心能感觉到石头的纹理和灰浆的颗粒。这不是石头堆,是秩序,是安全,是人心里能踏实的东西——有了墙,夜里能睡安稳;有了墙,货敢堆在屋里;有了墙,女人孩子敢在街上走。这些道理,不用多说,摸过这墙的人都懂。

身后有脚步声。杨亮回头,是监工石头。

“老爷。”石头搓着手,手上全是灰浆痂,“南段第三队那边,有点小麻烦。”

“说。”

“俩俘虏闹起来。为个饼子——一个说另一个偷拿了他的晚饭饼子,动了手。没使家伙,拳头抡了几下,按住了。”

杨亮看着他:“按规矩办。”

“是。”石头点头,“各抽五鞭,今晚饭扣了。但我在想……是不是该把他们分到不同队去?”

“不用。”杨亮望向远处那群抬石的俘虏,“让他们还在一个队。打了架,还得一起干活,这才是惩罚。分开?太便宜。”

石头琢磨了下,咧开嘴:“是这个理。”

“还有,”杨亮补充,“明天午饭,给那队每人加半条咸鱼。”

石头愣住。

“罚要罚,赏要赏。他们打架,罚;他们这月进度超了一成,赏。”杨亮转身继续沿墙走,“让他们知道,在这儿,干得好就有好,闹事就有罚。规矩简单,但铁打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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