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理解。”乔治看着那些跪拜的人,“只是……没有神父主持,逝者的灵魂怎么去天堂?”
杨亮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有我们的去处。”
乔治不再问。他离开时回头看了眼灵堂,素白一片,像雪洞。那些陌生的字符、奇特的礼节、苦味的烟,都和他熟悉的世界隔着厚厚的墙。但他记得杨建国——那个总是沉默,但每次开口都能解决问题的老人。也许这样的仪式,才配得上那样的人。
守灵持续三天。灵堂灯火不灭,杨亮和杨保禄轮流值夜,确保香火不断。女人们准备素食供品,用的都是庄园自产的:蒸饼、煮豆、腌菜。每天换三次,换下来的分给守夜的人吃,不浪费。
这期间庄园几乎停工。只有必要的活儿还干:喂牲畜、挤奶、检查屋顶积雪。庄客们都换上素色衣服,深灰、褐色、黑色,彩色的衣饰全收起来。连孩子们都安静许多,在屋里玩不出声的游戏。
杨亮几乎没睡。值夜时他就坐在灵堂角落的草垫上,看着父亲的遗容。油灯的光在老人脸上晃动,有时会产生还在呼吸的错觉。他想起很多事,大部分是琐碎的片段:父亲教他认野菜,哪种有毒哪种能吃;教他看天气,云往哪边跑什么时候下雨;教他算土方,修水渠要多宽多深才不冲垮。
第三天夜里,杨保禄来换班时,杨亮忽然说:“得摔个盆。”
“什么?”
“老家的规矩。”杨亮声音很轻,“出殡时要摔瓦盆,意思是……把阳间的饭碗砸了,安心上路。”
“可咱们没有瓦盆。”
“用你爷吃饭的那个碗。”
那是一只瓷碗,边缘有个小缺口的。平时喝粥、喝酒都用它。杨亮从厨房拿出来,对着油灯看了很久。碗底还有中午洗过没擦干的水渍。
“真摔?”杨保禄问。
“摔。”
出殡那天天又阴了。云层低得好像要压到屋顶,但没下雪。
棺木在黎明时分合盖。十六个抬棺的都是庄园里最强壮的汉子,石锁打头,弗里茨压尾。棺木出奇地重——橡木板一寸厚,榫卯严丝合缝,刷了三遍桐油松烟漆。棺头用黄铁矿粉描了个小小的“寿”字,在深色木面上闪着暗金的光。
队伍在石楼前集合。最前面是杨定军,扛着那面“杨”字旗——平时只有收获节和新年才拿出来。孩子肩膀还窄,旗杆有点晃,但他挺得笔直。
杨亮捧着灵位走出来。他穿着麻衣,额头系着白布,手里捧着那块写了字的木板。走到门口台阶时,他停下,从怀里掏出那只瓷碗。
所有人都看着他。
杨亮把碗举过头顶,停顿了三息,然后狠狠摔向台阶前的石板。
“啪——”
脆响炸开,陶片四溅。有几片飞到雪地里,更多的散在台阶上。庄客们吓了一跳,女人们搂紧孩子。杨亮看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抬棺的人点点头。
队伍动了。
杨定军扛旗走在最前,脚步有点乱但没停。后面是抛“纸钱”的——谷雨挎着篮子,一把一把撒那些桦树皮剪的圆片。片片落在雪地上,黄白色在纯白里格外扎眼。
灵棺在中间,十六个人迈着统一的步子。雪地难走,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尺,但没人晃。杨亮捧着灵位走在棺前,杨保禄扶在棺木左侧,后面是女眷坐的马车——轮子包了草绳防滑。
再后面是庄客,几乎全来了,三百多人沉默地跟着。乔治和皮埃尔走在最后,他们坚持要来送这最后一程。
没有圣歌,没有祷文,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和偶尔压抑的抽泣。队伍穿过庄园主干道,经过麦仓、铁匠铺、纺织坊、木工棚,每经过一处,里面留守的人都会出来,站在路边鞠躬。
汉斯老师傅站在木工棚门口。他看着那具没有十字架、没有圣像装饰的棺材,看着那些陌生的仪式,心里涌起复杂的感觉。他不理解,但他尊敬。这个老木匠摘下帽子,低头直到队伍走远。
墓地选在东北角的山坡上,是杨建国生前自己挑的。他说这儿向阳,夏天能晒到太阳,冬天背风。墓穴提前两天挖好,冻土硬得像石头,镐头抡下去只留个白点。最后是烧了堆火把地面烤化,才挖下去三尺。
队伍到墓地时已近中午。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在雪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下葬前,杨亮做了最后一件事。他掏出一小块墨,用指尖蘸了,点在灵位的“灵”字上。墨迹晕开一小团,那个字就模糊了。这是老家的规矩——“点主”,意思是魂魄已归位。
棺木缓缓放入墓穴。绳索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触底时发出闷响,像大地合上了一本书。
杨亮第一个上前。他跪在墓穴边,双手捧起一捧土。土还是半冻的,捏在手里有碎冰的凉。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松手,土块落在棺盖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杨保禄跟上,接着是珊珊、杨家老太太、杨定军……然后是庄客们,一个接一个,每人一捧土。一百多人,墓穴里的棺木渐渐被黄土覆盖。石锁捧土时哭了,眼泪掉进土里,混成泥点。
没有立即封土。按杨亮的吩咐,要等三天后再填平,立碑。
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散去。庄客们三三两两往回走,低声交谈着那些不寻常的礼节:摔碗、撒树皮、磕头、点墨。大多数人并不理解每一个动作的含义,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郑重。对于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的人来说,这种“不同”反而显得合理——老当家本来就是不同的,用不同的方式送走,才合适。
乔治和皮埃尔走得很慢。两个商人都沉默着,直到走出墓地范围,皮埃尔才开口: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葬礼。”
“我也没见过。”乔治说,“但……很适合他。”
“你不觉得……有点异教感吗?”
乔治看了同伴一眼。
皮埃尔不说话了。两人又走了一段,乔治忽然说:
“你知道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吗?”
“什么?”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这是上帝的旨意’。”乔治声音很轻,“他们只是接受他死了,然后尽一切可能,用他们的方式好好送他走。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就是……送别。”
皮埃尔想了想,点头。他们在路口分开,各自回住处。乔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山坡。那座新起的坟茔在雪地里只是个小小的凸起,很快就会被雪覆盖。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消失。
雪在傍晚时分又下起来。
杨亮一个人回到石楼,厅堂里的白布还没撤,但供桌已经空了。香炉里最后一支香烧到了尽头,细灰堆成一小撮。他站在灵位前,看着那块写了字的木板,看了很久。
珊珊走进来,手里端了碗热粥。
“喝点吧。”
杨亮接过碗,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他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定军睡了?”他问。
“睡了,哭累了。”珊珊在他旁边坐下,“保禄在清点仓库,说看看还剩多少白布,要记账。”
杨亮点点头。他喝完粥,把碗放在地上。
“爹以前说,人死了就是没了。”他声音很轻,“不用想太多,把该做的事做了,好好活着,就是孝顺。”
“他做到了。”珊珊握住他的手,“你也做到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阿勒河在冰层下继续流淌,水声闷闷的,像远处传来的叹息。山坡上的新坟渐渐被雪覆盖,成了一片白色中一个不起眼的起伏。
而在石楼里,活着的人开始清点仓库,计划明年的春耕,修补工具,喂养牲畜。死亡带走了一个人,但生活还要继续。就像杨建国常说的:地基打实了,房子塌了还能再盖。
雪会化,春天会来,种子会发芽。而那个来自东方的老人,最终以他的子孙坚持的方式,长眠在了这片他开拓了二十一年的土地上。他的规矩、他的智慧、他带来的那些陌生又坚实的文化,已经像那些榫卯结构的房屋一样,在这个山谷里扎下了根。
夜深时,杨亮终于睡了。他梦见父亲还在世,坐在火炕边,手里拿着那只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粥。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碗递给他,然后指了指窗外。窗外是春天的山谷,绿意初萌,阿勒河水哗哗地流。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雪停了,窗外一片寂静的银白。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