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姐离去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陷入一种真空般的寂静,只有老旧空调发出的单调嗡鸣。乐瑶和rose在外间刻意放轻动作的声响,反而衬得里间那一片死寂更加沉重。
leslie依旧背对着门口,面向窗外。抓扯头发的动作已经停下,他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目光所及,是旺角杂乱的天际线和灰扑扑的楼宇,但他视而不见,眼前只有公司骤然空洞的未来和beyond演唱会在即却接二连三的变数。
他的办公桌上,一片狼藉。摊开的财务报表数字刺眼,旁边是几份被潘小姐团队带走原件后剩下的合同副本。然而,在所有这些令人心烦意乱的纸张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封已经拆开的航空信件,信封上贴着异国邮票,邮戳清晰。信纸被抽出一半,上面是梁翘柏熟悉而略带飞扬的字迹。
就在刚才与潘小姐激烈争吵的间隙,他收到了这封信。梁翘柏,那个他极为欣赏的、才华横溢的年轻音乐人,在信里写道,他即将在五月初回港。字里行间充满了对音乐的重新思考和热忱,他明确表示,希望重组之前的乐队“浮世绘”,并继续在音乐路上探索。他询问leslie,kinns是否还有兴趣合作,为他制作唱片。
这封信本该是阴霾中的一道亮光,是证明他眼光、为公司注入新鲜血液的绝佳机会。梁翘柏的音乐品味和创作能力,leslie一直认为潜力巨大。签约他,制作一张有格调的唱片,本应是跳出当前beyond所面临的流行与摇滚市场困局的一条新路。他甚至能想象与翘柏一起打磨音乐的情景。
可是,这光亮此刻却显得如此讽刺,甚至沉重。
因为就在不久前,另一通电话带来的消息,几乎击碎了他对beyond未来规划的基石。那是今年一月,beyond正在筹备新专辑宣传的时候。电话是刘志远(远仔)打来的,声音带着歉意和不容动摇的坚定。远仔说,因为家庭的期望和安排,希望他能出国继续读书深造,他考虑再三,决定遵从家人的意愿。他承诺会完成手头新唱片的宣传工作,但之后,可能就需要离开beyond了。
leslie当时握着听筒,如遭重击。远仔不仅仅是键盘手和吉他手,他的音乐素养、编曲能力对beyond早期那种带着前卫和艺术气息的风格至关重要。他的离开,将是乐队音乐版图上不可忽视的缺失。leslie试图劝说,甚至恳求,希望远仔至少把即将到来的、作为乐队第一次专场的“beyond 88”演唱会做完再说。远仔答应了,但去意似乎已决。
一个亟需稳固核心却即将失去重要成员的乐队。
一个才华横溢、主动投来橄榄枝的新音乐人。
一个刚刚经历合伙人决裂、团队离散、资源被抽空的公司。
这三件事像三块巨大的、形状各异的石头,同时压在leslie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签约梁翘柏需要资源、需要精力、需要稳定的团队去执行,而现在的kinns,刚刚被掏空了一半。全力稳住beyond、确保演唱会成功,是眼前生死存亡的关键,可远仔的即将离开又像一颗定时炸弹,预示着哪怕演唱会成功,乐队也可能面临重组与动荡。
他颓然坐回那张已经有些破皮的办公椅,目光扫过梁翘柏的信,又仿佛透过信纸看到了远仔沉默离开排练室的背影,最后落在眼前空荡荡的、属于潘小姐和那些离职同事的工位方向。
焦头烂额。
这个词不足以形容他此刻心情的万分之一。那是一种深切的无力与孤独,仿佛站在一片正在崩塌的沙洲上,手中握着珍贵的种子(beyond的音乐、梁翘柏的潜力),却找不到一块坚实、稳定的土地去播种,去培育。海浪(市场的压力、资源的匮乏、人员的变动)正在不断侵蚀脚下。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试图让尼古丁压下胸腔里翻腾的焦虑。烟雾缭绕中,他看向外间。乐瑶和rose还在那里,低着头默默工作,她们选择留下,是这破碎局面中仅存的、微弱的支撑。
beyond的演唱会海报还贴在办公室的墙上,《beyond 88》的字样醒目。梁翘柏的信静静地躺在桌上,承载着另一种可能的未来。而远仔离开的阴影,如同窗外的暮色,悄然弥漫。
leslie掐灭了烟,用力抹了把脸。他知道,没有时间沉溺在情绪里。他必须立刻理清头绪:首先,不惜一切代价,确保beyond演唱会顺利、成功,这是稳住局面、证明价值的背水一战。其次,尽最大努力挽留远仔,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最后,梁翘柏那边……必须给出回应,保持联系,但那或许要等眼前这场风暴过去之后。
他拿起笔,在摊开的日程表上,用力圈出了4月29日和30日。那是beyond的战场,也即将是他和这家残存的kinns music的生死场。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窗外的天光,又暗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