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4月,春日的湿气尚未完全被冷气驱散,kinns music那间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气氛比窗外阴郁的天气更加沉闷。
乐瑶和rose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各种需要处理的邮件、演出合同草案、以及一叠叠歌迷来信。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是此刻唯一的常态音。然而,这种表面的平静,被里间leslie办公室突然拔高的声浪彻底撕碎。
“……我唔系咁意思!但系你咁样做,同杀鸡取卵有咩分别?” leslie压抑着怒气的声音透过并不隔音的门板传来,有些模糊,但其中的焦灼清晰可辨。
潘小姐的嗓音则显得更冷,更锐利,像精心打磨过的刀锋:“leslie,生意就系生意。感情用事救唔到间公司,更救唔到队band。我睇到嘅系数字同风险,你睇到嘅系咩?理想?定系你嘅唔甘心?”
接下来的争吵更加激烈,虽然具体内容听不真切,但那急促的、互不相让的语调,玻璃杯与桌面碰撞的闷响,都让外间的乐瑶和rose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两人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最近公司因为beyond公开杯葛港台的事件,确实压力巨大,一些原本在谈的合作陷入僵局,财务方面也肯定吃紧。leslie和潘小姐作为合伙人,在经营策略上的分歧早已不是秘密,只是没想到会爆发得如此突然和猛烈。
rose悄悄指了指里间,用口型无声地说:“好大镬。”
乐瑶点了点头,心往下沉。她想起不久前二楼后座那晚的狂欢,那种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的热血似乎还在胸腔留有温度,转眼现实的压力就已如同冰冷的海水,拍打到了这间承载着梦想的小公司门前。
大约二十分钟后,里间的门被猛地拉开。
潘小姐率先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争吵后的激动痕迹,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平淡。她身后跟着两个平时主要负责行政和部分经纪业务的男同事,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外间的乐瑶和rose,手里抱着一些文件和自己的私人物品。
潘小姐的脚步在路过乐瑶的办公桌时,稍微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乐瑶脸上。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职业化的、近乎招揽的意味。
“haylee,” 潘小姐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一直几睇好你,做事爽手,对band仔又上心。我同leslie嘅理念唔同,呢间公司嘅路,我睇到尽头了。” 她稍微倾身,压低了点声音,却足够让旁边的rose也听清,“我要走,自己搞。你跟唔跟我?机会唔会常有。”
直接的邀请,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乐瑶瞬间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争执,这是拆伙。潘小姐要带走资源和团队,另起炉灶。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身边的rose,rose也正看着她,眼里满是震惊和不知所措。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现状的严峻。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乐瑶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多谢潘小姐赏识。我……我想留低。”
潘小姐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那眼神里闪过一抹类似“可惜”又或者“迟早后悔”的复杂神色,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点了点头,不再停留,带着那两个同事,踩着高跟鞋,步伐稳健地离开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咔哒”一声,仿佛一个时代的句读。
办公室里瞬间空荡、寂静了许多,只剩下乐瑶和rose,以及里间再无动静的沉默。
乐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此刻紧闭的玻璃隔墙。百叶窗没有完全拉下,透过缝隙,她看到里面的景象:
leslie没有坐在他的大班椅上,而是背对着门口,面向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一只手撑在窗框上,另一只手正用力地、几乎是烦躁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将那原本打理得整齐的发型弄得一团糟。他的肩膀微微垮着,那个在beyond面前总是显得果断、有担当、甚至有些“硬净”的背影,此刻充满了肉眼可见的疲惫、挫败和巨大的压力。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背负着千斤重担的雕像。窗外晦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略显孤寂的轮廓,与不久前在记者会上掷地有声、在二楼后座与年轻人笑闹的leslie,判若两人。
乐瑶收回目光,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潘小姐的离开意味着什么——公司很可能面临人才断层、资源流失,甚至运营上的短期瘫痪。beyond的演唱会就在月底,各种宣传、筹备正在紧要关头,这个时候后院起火……
她和rose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但也有了某种默契的坚定。rose默默地将桌上散乱的文件整理好,乐瑶则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电话听筒,开始核对一份演出器材的租赁清单。
里间的leslie依旧没有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而沉重,但工作还得继续。她们选择留下,便也选择了与这艘突然遭遇风浪的小船,以及船上那些怀抱梦想的年轻人,共同面对未知的航程。窗外的云层似乎更厚了,但总得有人,在船长暂时疲惫的时候,稳住船舵,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