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郡主回房。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放她离开行宫,也不得向她传递任何与北境战事相关的、未经我审查的消息。”
“是!”
伊莎贝拉猛地瞪大了眼睛!金棕色的眼眸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愤怒、屈辱,以及…一丝深藏的、被最亲近之人彻底否定的痛苦所取代!她的脸色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握着马鞭的手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祖父!你不能这样!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权知道!有权选择!你不能…你不能总是把我关起来!像关着一只没用的宠物!”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有些尖锐,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但亲王没有再看他。他已经重新转过身,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沙盘上那片不断扩张的暗红。只留下一个挺拔、孤独、却仿佛能扛起整个帝国天空的、冰冷的背影。
“带她走。” 亲王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最终的、不容违逆的裁决。
两名亲卫对视一眼,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挡在了伊莎贝拉身前,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异常坚定:“郡主殿下,请。”
伊莎贝拉站在原地,浑身颤抖。她看着祖父那冰冷的、拒绝沟通的背影,又看看眼前两名如同铁壁般的亲卫,金棕色的眼眸中,愤怒的火焰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了绝望、不甘与…冰冷恨意的寒冰所取代。
她知道,祖父的决定,无人能改。在这个帝国,在这座行宫,他的话,就是法律,就是命运。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然后,猛地一甩头,那束金红色的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用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金棕色眼眸,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祖父那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背影,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屈辱与决绝,深深烙印在心底。
然后,她猛地转身,迈开长腿,靴跟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如同战鼓般急促而愤怒的声响,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作战室。那深红色的身影,如同燃烧的流星,迅速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沉重的合金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重新隔绝了内外。
作战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沙盘上,那暗红色的阴影,依旧在无声地、缓慢地,向着银灰色的“铁壁”,侵蚀,蔓延。
参谋和将领们,依旧低垂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位参谋中将,几不可察地、微微叹了口气。
亲王依旧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只有那背在身后的、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再次收紧,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更加清晰。
为了帝国,为了…康斯坦丁留下的唯一血脉。
他必须成为最坚固的盾,也必须…成为最冷酷的枷锁。
即使,这会让那团他仅存的、名为“亲情”的火焰,燃烧得如此痛苦,如此…绝望。
“继续。” 亲王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嘶哑,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关于兽人‘黑石’军团‘熔岩巨兽’的目击报告与应对方案,详细汇报。”
“是!殿下!”
会议,在压抑与沉重中,继续进行。
而此刻,行宫深处,属于伊莎贝拉的、装饰华丽却充满冰冷禁锢感的房间里。
“哗啦——!!!”
一阵瓷器与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猛地爆发!紧接着,是桌椅被狠狠踢翻、装饰品被扫落在地的嘈杂声音!
“出去!全都给我滚出去!” 伊莎贝拉愤怒的、带着哽咽的咆哮,从紧闭的房门内传来。
几名侍女脸色发白,慌慌张张地从房间里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担忧与畏惧。
房间内,一片狼藉。昂贵的花瓶碎了一地,精致的茶具摔成碎片,华丽的梳妆台被推倒,镜子破裂,映出无数个碎裂的、愤怒的、美丽的、却写满了痛苦与不甘的少女脸庞。
伊莎贝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她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着。
金红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有那压抑的、极其细微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啜泣声,在空旷而华丽的房间里,低低地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
啜泣声渐渐停止。
伊莎贝拉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眶微红,但那双金棕色的眼眸中,所有的泪水、软弱、彷徨,都已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定、也…更加危险的光芒所取代。
她抬起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粗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碎裂的梳妆镜前。破碎的镜面中,映出她同样破碎、却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倒影。
“不让我去…是吗?”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冰冷,“把我关起来…像对待一只没用的金丝雀…是吗?”
她缓缓地,从贴身的内袋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样式古朴、边缘有些磨损、呈现出暗沉青铜色泽的骑士鸢尾徽章。徽章的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几乎被磨平的字迹:“致我的兄弟与战友,奥托·冯·霍亨索伦。愿荣耀与吾等同在。——康斯坦丁·奥古斯都,帝国历xxx年,霜月。”
这是她父亲,康斯坦丁·奥古斯都,留给挚友奥托·霍亨索伦的纪念物。在康斯坦丁战死后,奥托侯爵辗转托人,将这枚徽章送回了王都,交到了当时尚在襁褓中的伊莎贝拉手中。这是她拥有的,关于父亲,除了画像和传说之外,最真实的、带有温度的物品。
她紧紧地握着这枚徽章,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父亲…奥托叔叔…北境…霍亨索伦…
那些遥远而模糊的名字与面孔,此刻在她冰冷而愤怒的心中,渐渐清晰,与沙盘上那片蔓延的暗红,与祖父那冰冷拒绝的背影,与这令人窒息的华丽牢笼,交织在一起,燃烧成一种更加炽烈、也更加…危险的决心。
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任由自己被“保护”在这无形的牢笼中,眼睁睁看着父亲曾经并肩作战的袍泽在北境流血,看着帝国屏障在兽人铁蹄下颤抖,而自己…却只能像个无助的旁观者,等待着被安排好的、所谓的“安全”未来。
她是伊莎贝拉·奥古斯都。是康斯坦丁的女儿。她的血管里,流淌着战斗与征服的血液,而不是懦弱与顺从!
祖父不让她去前线…那她就自己去!
王都这么大,通往北方的路,也不止一条!
一个大胆、疯狂、充满危险,却让她冰冷血液开始重新沸腾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苗,在她心中悄然滋生,迅速蔓延。
她需要信息。需要地图。需要…一个合适的、能帮她离开王都、并安全抵达北境的…“契机”,或者…“掩护”。
而就在不久前,一次偶然的、在皇家骑士团训练场外的“巧遇”,一张带着玩味笑容的、美丽而危险的脸庞,和一句看似随口、却意味深长的低语,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
“听说…你那位‘不成器’的未婚夫,利昂·冯·霍亨索伦,最近在打听去北境的‘特殊’路线?真是有趣…放着好好的王都少爷不当,非要去那苦寒之地凑热闹…伊莎贝拉,你知道吗?有时候,最明显的‘麻烦’,反而能成为最好的…‘掩护’哦…”
埃莉诺·索罗斯…
那个如同暗夜中优雅毒蛇般的女人…
伊莎贝拉的金棕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她讨厌那个虚伪做作、满心算计的索罗斯家女人。但不可否认,那个女人掌握着王都最灵通、也最黑暗的消息渠道。而且,她似乎…对那个“霍亨索伦之耻”,有着某种特别的“兴趣”。
也许…可以利用?
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在她心中逐渐成形。危险,疯狂,充满了变数,但…这是她目前能看到的,唯一一条可能冲破牢笼的路。
她重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冰冷的夜风,带着自由的气息,猛地灌入,吹散了她颊边凌乱的发丝,也吹拂着她胸中那团燃烧的火焰。
她极目远眺,目光仿佛穿透了王都重重叠叠的宫殿与高墙,投向了北方,那片被战火与风雪笼罩的、父亲曾经战斗并长眠的土地。
“等着我,父亲…”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风中飘散,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等着我,奥托叔叔…北境…”
“我不会…再被关在这里了。”
“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战斗。去证明…”
“我,伊莎贝拉·奥古斯都,配得上…我血管里流淌的姓氏,和荣耀!”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骑士徽章,冰冷的金属深深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楚,却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与力量。
夜色,笼罩王都。
而一团被禁锢已久的、名为“伊莎贝拉”的火焰,已然在冰冷的牢笼中,悄然燃起了…反抗与逃离的决绝火种。
风暴将至。
而风暴眼中,那些不甘被命运安排的灵魂,已然开始…
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