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却又奇异地在指尖流连时,带着一丝连利昂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贪婪的、探索般的流连。
艾丽莎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如同被最冰冷的魔法瞬间冻结,连那细微的颤抖都停止了。她保持着微微侧身、试图回头的姿势,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那湿透的、紧贴在背上的银发,因为身体的僵直,而停止了漂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只有浴池中循环水装置发出的、单调的汩汩声,和水滴从发梢、从池沿滴落的、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利昂的手掌,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那具身体的僵硬、冰凉,以及…那透过单薄肌肤传来的、骤然变得急促、紊乱、如同受惊小鹿般疯狂撞击着胸腔的、剧烈心跳。
还有…那被他手掌半覆的、柔软边缘之下。
温热的水汽,无声地蒸腾,缠绕着两人僵硬的身体,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界限。
良久。
也许只是几秒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艾丽莎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动作很慢,很僵硬,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完成了这个转身。
水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漾开去。
利昂的手,因为她的转身,自然而然地,从她身前滑落,垂在了身侧。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凉滑腻、却又带着奇异弹性的触感。
他抬起头,目光,对上了艾丽莎转过来的脸。
氤氲的水汽,在她脸前缭绕,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那双紫罗兰色的、仿佛蕴藏着无尽寒夜与遥远星辰的眼眸——却穿透了雾气,清晰无比地,映入了利昂的眼中。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平静、清澈、深不见底的算计与掌控。也没有了之前在工坊废墟中,那种洞悉一切、冷静剖析的理性光芒。
此刻,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只有一片近乎空白的、深不见底的震惊,与…一种更加深层的、仿佛某种坚固外壳被瞬间击碎后,露出的、最原始的、混合了难以置信、羞愤、冰冷杀意,以及…一丝极其细微、近乎恐慌的、茫然无措。
水珠,从她湿透的银发发梢滴落,滑过她光洁的额头,沿着那精致得如同冰雪雕琢的鼻梁,滚过微微颤抖的、血色尽失的、形状优美的嘴唇,最后,滴落在她单薄的锁骨凹陷处,汇聚成一小洼,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她的脸颊,因为热水的浸泡和刚才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病态的嫣红,与她苍白的嘴唇和冰冷的目光形成鲜明对比,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美丽。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空洞而冰冷的紫罗兰色眼眸,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利昂。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他眼中那幽暗燃烧的火焰,他脸上残留的疲惫、冲动与一丝尚未褪去的、近乎茫然的情绪,都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利昂也沉默着。紫黑色的眼眸,毫不退让地,迎视着艾丽莎的目光。胸膛微微起伏,呼吸依旧带着刚才冲动的余韵。他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也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行动。只是那样站着,站在温热的水中,站在蒸腾的雾气里,站在艾丽莎冰冷刺骨的目光中,像一尊刚刚犯下不可饶恕罪行、却不知悔改、甚至有些茫然于自己为何会如此的、沉默的雕像。
水汽,无声地弥漫,升腾,将两人笼罩,仿佛要将他和她,与这个冰冷而真实的世界,彻底隔离开来。
只有两人之间,那不足一尺的距离,和空气中弥漫的、无声的、却仿佛能割裂皮肤的冰冷张力,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不知过了多久。
艾丽莎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那片空白的震惊与冰冷杀意,渐渐沉淀,重新凝聚,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也更加…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彻底的漠然。
她缓缓地、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利昂,而是看向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雕刻着冰晶花纹的橡木浴室门。仿佛那里,才是她此刻唯一愿意注视、也唯一能理解的事物。
然后,她微微侧身,动作依旧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冰冷的疏离,从利昂身侧,迈步,走出了浴池。
温热的水,从她纤细而单薄的身体上滑落,在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清晰而孤单的水痕。她没有去拿池边矮凳上那条干净蓬松的浴巾,就那样赤着足,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迹,和那具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脆弱、却也更加冰冷疏离的纤细身体,一步一步,走向浴室另一侧,那个用磨砂玻璃隔出的、用于冲洗和更衣的隔间。
她的脚步很稳,没有一丝踉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侵犯,从未发生。只有那湿发紧贴的、微微起伏的背脊线条,和那依旧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紧绷的侧脸,无声地泄露着她内心绝不平静的惊涛骇浪。
“咔哒。”
磨砂玻璃隔间的门,被轻轻拉开,又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将内外,重新隔成了两个世界。
利昂依旧站在原地,站在温热的浴池中。水汽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抚过艾丽莎身体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凉滑腻的触感。
他没有感到兴奋,没有感到满足,甚至…没有感到任何属于“欲望”的余温。
只有一种冰冷的、深沉的、混合了荒谬、疲惫、自我厌恶,以及…一丝更加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刚才那一瞬间,被彻底打破、再也无法复原的…空洞与茫然。
他知道,他越界了。越过了那条一直横亘在他和艾丽莎之间,名为“婚约”、“利益”、“算计”、“冷漠”的、脆弱而清晰的界限。
而越界的后果…
他缓缓地闭上眼,将整个身体,沉入温热的池水之中。任由水流淹没口鼻,淹没头顶,隔绝光线,也隔绝声音。
只有那单调的、令人心慌的汩汩水声,和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温水,将他紧紧包裹。
而在磨砂玻璃隔间的另一侧。
艾丽莎背靠着冰冷光滑的玻璃门,缓缓地、滑坐在地。湿透的银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遮住了她脸上所有的表情。
只有那紧紧环抱住自己双臂的、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和那透过湿发缝隙、死死盯着地面某一点、空洞而冰冷的紫罗兰色眼眸,无声地诉说着,此刻她内心,那场足以将灵魂都撕裂的、无声的、冰冷的…
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