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得刺眼。
苏念躺在手术台上,视野里只有那片惨白的光,还有戴着口罩的医生护士忙碌的身影。麻药已经起了作用,腰部以下失去了知觉,但意识异常清醒。
她能听到监护仪规律的心跳声——那是她自己的心跳,还有胎儿监护仪上更快、更有力的搏动。
“血压正常,胎心正常。”麻醉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女士,放轻松,我们马上开始。”
苏念点点头,眼睛看向站在手术台头的温言。他穿着手术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此刻写满了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
按照医院规定,家属不能进手术室。但温言是医生,是她的丈夫,更是这个手术的特殊顾问。他申请了特批,理由充分:胎儿有先天性心脏病,出生后可能需要立即干预,他必须在场。
“念念,看着我。”温言握住她的手,隔着无菌手套,她依然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很快就好了。我就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苏念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力回握他的手,用眼神告诉他:我相信你。
手术开始了。
她感觉不到疼痛,但能感觉到身体被碰触,听到器械的声音,闻到消毒水和血液混合的淡淡气味。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胎儿心率下降。”一个护士突然说,声音带着紧张。
苏念的心猛地揪紧。
“吸氧,调整体位。”主刀医生冷静地指挥,“温医生?”
温言立刻看向监护仪屏幕,眉头紧锁:“是脐带受压。加快手术进度,尽快取出胎儿。”
手术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苏念能感觉到医生们的动作更快了,器械碰撞的声音更密集。她看向温言,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有护士帮他擦掉。
“念念,别怕。”他再次握住她的手,声音很稳,“宝宝很坚强,你也很坚强。我们都在这里。”
苏念闭上眼睛。她在心里默念:宝宝,加油。妈妈在等你,爸爸在等你,姐姐也在等你。
她想起怀苏忘的时候。也是剖腹产,但那时她一个人。陆延舟说在开会,来不了。她独自躺在手术台上,听着其他产妇的家属在门外等待的声音,心里一片冰凉。
而现在,温言在这里,握着她的手,告诉她别怕。
这十年,她真的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看到头部了。”主刀医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准备取出。”
苏念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她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哭声像一道光,劈开了手术室里所有的紧张和阴霾。响亮,有力,充满了生命力。
“是个男孩!”护士兴奋地说,“体重3.5公斤,身长50厘米,评分……”
护士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苏念的心再次悬起来。她看向温言,看到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他松开她的手,快步走到手术台另一边,那里新生儿正在被清理和检查。
“呼吸有些急促。”儿科医生说,“面色发绀,血氧饱和度85%。”
先天性心脏病。苏念想起产前诊断的结果——法洛四联症,一种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畸形,需要在出生后尽快手术。
“准备转运到新生儿重症监护室。”温言的声音很冷静,但苏念听出了其中的紧绷,“联系心外科,准备会诊。”
“让我看看他。”苏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让我看看我的儿子。”
温言犹豫了一秒,然后对护士点点头。一个包裹好的襁褓被抱到她面前。
苏念看到了她的儿子。
小小的脸,皱皱的皮肤,眼睛紧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微弱的哭声。他的嘴唇和指甲床确实有些发紫,这是心脏问题导致的缺氧表现。
但他是完整的,活生生的,她的儿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苏念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皮肤柔软得像花瓣,带着新生命的温度。
“宝宝……”她轻声说,“妈妈在这里。别怕,爸爸会救你的。”
婴儿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哭声小了一些,小嘴动了动。
“时间到了,要转运了。”护士轻声提醒。
襁褓被抱走了。苏念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直到手术室的门打开又关上。
手术还在继续,缝合伤口。但苏念的心已经跟着儿子去了新生儿监护室。
“他会没事的,对吗?”她问温言,声音颤抖。
温言重新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会的。现在先天性心脏病手术的成功率很高,我们请的是欧洲最好的心外科团队。念念,相信医学,相信我。”
苏念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温言也是这样对她说:“相信我,我会救你。”那时她肝衰竭,生命垂危,是他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现在,他也会救他们的儿子。
“温言,”她在麻药的作用下有些昏沉,但努力保持清醒,“如果是陆延舟……他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温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救孩子。就像他当年救你一样。”
是啊。苏念想起陆延舟最后的日子。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却用尽最后力气安排好一切,确保她和苏忘的未来。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但在生命的尽头,他努力想做一个好父亲。
而现在,她的儿子,这个流淌着陆延舟外孙血液的孩子,需要被拯救。
手术结束了。苏念被推出手术室,送到恢复室。麻药的效果还没完全退去,她昏昏沉沉,但一直惦记着儿子。
两小时后,温言带来了消息。
“宝宝在监护室稳定下来了。”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血氧饱和度维持在90%左右,暂时不需要紧急手术。心外科团队在讨论治疗方案,他们认为可以等到宝宝体重增加到5公斤左右再手术,那样风险更小。”
苏念的心稍微放下一些:“我能去看他吗?”
“再等几个小时,等你能下床。”温言帮她理了理额前的头发,“现在好好休息,你需要恢复体力。”
但苏念睡不着。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儿子的脸。那个小小的、皱皱的、发紫的脸。
她想起苏忘出生时的样子。也是这么小,但很健康,哭声洪亮。陆延舟只看了一眼就离开了,留下她一个人面对新生儿的慌乱和不知所措。
那时她多希望有人能帮帮她,告诉她该怎么做。但没有人。
而现在,她有温言。有整个医疗团队。有爱和支持。
这或许就是命运奇特的补偿——夺走一些,又给予一些。
傍晚时分,温言用轮椅推着她去了新生儿重症监护室。隔着玻璃,苏念看到了保温箱里的儿子。
他比刚出生时看起来好一些,身上的监测线很多,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小小的胸膛起伏着,眼睛闭着,睡得很安静。
“他好小。”苏念喃喃地说。
“但很坚强。”温言站在她身边,“医生说,他的生命力很强。这样的孩子,手术后通常恢复得很好。”
苏念把手贴在玻璃上,仿佛能隔着玻璃抚摸到儿子。她在心里默默说:宝宝,你要加油。妈妈等你回家。
第二天,苏忘来了。
十岁半的女孩穿着无菌服,戴着口罩,小心翼翼地走进监护室。温言牵着她,教她怎么洗手,怎么消毒。
看到弟弟的那一刻,苏忘的眼睛瞪大了。
“他好小啊。”她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闷闷的,“比我的洋娃娃还小。”
“但他是活的。”苏念轻声说,“他会长大,会叫你姐姐。”
苏忘盯着保温箱里的婴儿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妈妈,弟弟的心脏真的有问题吗?”
“嗯。”苏念没有隐瞒,“但医生会治好他。就像当年医生治好了妈妈一样。”
“那他会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