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踱步上前,目光在魏嬿婉狼狈的身上扫过,既无同情,也无嫌弃,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受损程度。
魏嬿婉喉咙发紧,想开口质问,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恐惧和一种被看穿一切的窘迫,让她浑身僵硬。
进忠并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小巧的食盒放在桌上。
“吃点东西,死不了人才有力气想以后的事。”他说得极其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
然后,他转过身,正对着魏嬿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牢牢锁住她。“今日的滋味,如何?”
魏嬿婉咬紧下唇,别开脸。
进忠却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觉得委屈?不甘心?恨透了那些踩在你头上的人?”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话语像冰冷的刀子,剖开魏嬿婉试图掩饰的内心。
“可光有这些,有用吗?在这紫禁城里,你这样的宫女,比御花园里的蚂蚁还多。死一个,残一个,有谁会在意?”
他的话残忍而真实,像重锤砸在魏嬿婉心上,让她浑身颤抖。
“你没有家世,没有靠山,空有几分颜色,在这宫里就是最大的罪过。今日是嘉妃,明日可能是皇后,后天可能是任何一个看你不顺眼的主子。你能躲几次?跪几次?”
进忠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冷酷,“像今天这样,若不是杂家恰好路过,你觉得你能撑到几时?或许,明天宫里就会多一具失足落井,或者不堪受辱自尽的无名女尸。”
魏嬿婉猛地转过头,眼中燃烧着愤怒和恐惧交织的火焰。
进忠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避:“想活下去吗?想像个人一样,挺直腰杆活下去吗?想不再任人宰割,甚至……让那些曾经践踏你的人,付出代价吗?”
他的话语,一句比一句更具冲击力,直击魏嬿婉内心最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敢仔细窥探的欲望。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魏嬿婉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进忠的话,像魔鬼的低语,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野心和恨意,赤裸裸地摊开在明处。
她感到羞耻,感到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无法遏制的冲动。
她看着进忠,这个神秘莫测的太监。
他像黑暗中唯一的光,但这光,却来自深渊。
“你……为什么要帮我?”魏嬿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进忠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蕴含的东西太过复杂,魏嬿婉看不懂。
“帮你?不,杂家是在帮自己。”
他慢条斯理地说,“你是一把还未开刃的刀,而杂家,需要一个能握刀的人。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杂家助你摆脱眼下困境,教你在这宫里立足、往上爬的本事,给你想要的一切——权势、地位,乃至……复仇的快意。”
进忠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而你要做的,就是听话,按照杂家指的路走。等你真正站上高处那一天,杂家要成为你身后,唯一的那个人。”
唯一的那个人?
这意味着什么?
是同盟,是依靠,还是……更危险的束缚?
魏嬿婉脑中一片混乱。
进忠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抉择。
他知道,对于一只濒死的困兽来说,抛出的橄榄枝,哪怕是带毒的,也拥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魏嬿婉垂下眼睑,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双手。
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恐惧和疑虑。
她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一步是万丈深渊,进一步,或许同样是深渊,但至少,深渊里有人递来了一根绳子。
是抓住这根不知道是否会勒死自己的绳子,还是就此松手,坠入永恒的黑暗?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浓重的湿冷和尘埃的味道,直冲肺腑。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灯光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迷茫和恐惧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声音微弱,却清晰无比:
“你……要我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