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晨光穿透太和殿的雕花窗棂，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朝会的钟鸣余音未散，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空气中弥漫着肃穆而微妙的紧张——自刘御史被贬后，朝堂上已有半月无人敢提及后宫之事，今日却因一个新面孔的出现，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平静。
“陛下，新任监察御史方敬儒，在殿外候旨。”李德全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萧绝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轻叩着扶手，目光平静无波：“宣。”
随着一声“宣方敬儒进殿”的唱喏，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身影缓步走入大殿。来人身形清瘦，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方正，颔下留着三缕短须，眼神锐利如鹰隼，虽初次面圣，却毫无局促之色，步履沉稳，透着一股文人特有的风骨。
“臣方敬儒，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跪地行礼，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平身。”萧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方爱卿自地方调任而来，一路辛苦。既任监察御史，当知此职责任重大，须以‘纠察百官，直言进谏’为己任，不可辜负朕的信任。”
方敬儒起身，手持玉笏，躬身道：“臣谨记陛下教诲。臣虽不才，却也知‘居其位，谋其政’，今日初入朝堂，便有一事，不吐不快，望陛下容臣直言。”
萧绝眉峰微挑，心中已有预感。他听闻此人出身寒门，师从大儒，以耿直敢谏闻名，在地方任上便因弹劾过两位贪腐的藩王而声名鹊起，却没想到，他上任第一天，就敢在朝堂上“不吐不快”。
“但说无妨。”萧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方敬儒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朗声道：“臣要弹劾——后宫干政之风！”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不少官员下意识地看向镇国公的方向，却见镇国公也是一脸惊讶——他与方敬儒素有旧怨，从未想过此人会在此时抛出这样的话。
方敬儒却仿佛未闻殿内的骚动，继续说道：“陛下，臣虽初入京城，却也听闻，近日后宫有妃嫔，借侍奉陛下之名，频繁干预前朝事务。或指点官员任免，或评议政务得失，甚至有传闻，连江南漕运改道之事，都曾受其影响！”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陛下，历代王朝，兴衰更替，多与‘后宫干政’相关。夏之妺喜，商之妲己，周之褒姒，皆是以女子之身，乱朝廷纲纪，最终导致国破家亡！臣虽不知那位妃嫔姓甚名谁，却知此风绝不可长！望陛下以史为鉴，严禁后宫干涉朝政，还朝堂一片清明！”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萧绝心上。他当然知道方敬儒所指是谁——除了苏晓晓，后宫中再无第二人有这般“影响力”。可方敬儒的话，却又挑不出明显的错处——他没有指名道姓，只是泛泛而谈“后宫干政”，且引经据典，占尽了“忠君爱国”的大义名分。
若是直接发作，反倒显得自己心虚，坐实了“宠妾灭妻，纵容后宫干政”的传言。
萧绝的指尖停止了敲击，眼神渐渐沉了下去，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随之降低了几分。“方御史所言，可有实据？”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方敬儒道：“臣所言，皆为京城流传之见闻。虽无铁证，却也绝非空穴来风。陛下若不信，可查近期官员调动记录，观那些升迁者，是否都与某位妃嫔有旧；可查政务奏折，看那些被采纳的建议，是否都曾经某位妃嫔之口。”
他这话说得极巧，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却将怀疑的种子深深埋下。
萧绝看着他，心中冷笑。这方敬儒，果然名不虚传。看似耿直，实则字字诛心，句句都在将矛头指向苏晓晓，却又让他抓不到任何把柄。
“方御史的忠心，朕知道了。”萧绝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但后宫之事，自有宫规约束，朕也自有分寸。若无实据，仅凭‘流传之见闻’便在朝堂上大谈‘后宫干政’，未免有失偏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朕的后宫，朕清楚。她们或有劝谏，却从未‘干预’。方御史初来乍到，怕是听了些不实传言，以后还需谨言慎行，莫要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这番话，看似温和，却已点明方敬儒是“听了不实传言”，甚至暗示他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既维护了苏晓晓，也敲打了方敬儒。
方敬儒却似乎并未领会，依旧固执地说道：“陛下，臣并非危言耸听！防微杜渐，方能长治久安！若等真出了乱子，再想挽回，便为时晚矣！”
萧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方御史，朕说过，此事朕自有分寸。你刚上任，还是先熟悉一下御史台的事务吧。若无其他要事，退下吧。”
这已是明显的逐客令。
方敬儒还想再说，却被身旁的吏部尚书悄悄拉了拉衣袖。他看了看萧绝冰冷的眼神，终究还是忍住了，躬身道：“臣……遵旨。”
一场风波，看似就此平息。但殿内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群臣们都看出来了，这位新上任的方御史，是个硬茬，而陛下维护那位宸婉仪的决心，也比以往更加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