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手“阔绰”，偏偏又顶着一张随时要断气的病容，引得不少小贩暗自嘀咕，也引来了更多窥探的目光。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王老五那伙人中间传开了。
“头儿，打听清楚了，那病痨鬼手里，肯定还有不少前朝的老钱！永昌通宝，武皇帝那时候铸的，听说含铜量足，熔了铸私钱都能赚一笔！”
“他娘的，那天拿着几枚破钱糊弄老子，原来是探路的！”王老五啐了一口，眼中贪婪之色大盛，“一个被扔到这儿的废皇子，屁都不是！徐老头能护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等摸清底细……”
“头儿，要不……今晚就去把他……”一个税丁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蠢货！”王老五骂道，“城里死了人，还是个体面人，都督府面上也不好看。得让他‘心甘情愿’地把钱吐出来！”
他眯起三角眼，盘算着：“他不是病吗？不是要买石炭过冬吗？断了他的路！你去告诉那些卖石炭的，谁敢再收他的前朝钱，以后就别想在城西混！再找几个人，去他院子附近盯着，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命令传下，城西的石炭贩子们顿时噤若寒蝉。
当萧煜和福宝再次出现，拿出永昌通宝时，之前那个面相憨厚的汉子也连连摆手，眼神躲闪：“客官，对不住，这钱……真不能收了，您另请高明吧。”
福宝还要争辩，被萧煜轻轻拉住。
萧煜什么也没说，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汉子，又扫过远处几个明显是盯梢的税丁，眼神里似乎有瞬间的惶然和无助，随即被更多的痛苦淹没。
他由福宝搀扶着，脚步虚浮地离开了集市，那小推车空空如也。
回到那间破败的小院，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那些或同情、或嘲讽、或贪婪的目光。
福宝气得眼圈发红：“公子，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这下连石炭都买不到了，这冬天可怎么过！”
萧煜却径直走到炉边，拿起火钳，拨弄着炉膛里烧得正旺的石炭，火光跳跃，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脸上的病容和惶然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静。
“欺负人？”他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却毫无暖意，“福宝，你记住，在这北凉，乃至这天下，没人会无缘无故欺负你。要么是你挡了路，要么是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我们挡住了王老五敛财的路吗？没有。那他想要什么？”
福宝下意识答道：“钱！我们的钱！”
“是，也不是。”萧煜放下火钳，声音低沉，“他想要的是不劳而获，是碾压弱者带来的快感，是我们这些‘没根脚’的人手里，那点可能存在的、值得他伸手的‘价值’。”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徐老丈他……”
“等着。”萧煜打断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望向隔壁院落，“饵已经撒下去了，豺狗也闻着味聚过来了。现在，就看那只打盹的老虎，闻不闻得惯这豺狗躁动的腥臊气了。”
“或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看看有没有别的猎手，被这动静吸引过来。”
院外，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打着旋儿掠过。
暗处盯梢的税丁，搓着手跺着脚，低声咒骂着这鬼天气，和院子里那个不识相的病痨鬼。
而在更远处，或许有人正冷眼旁观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围绕几枚前朝铜钱展开的闹剧。
风暴在无声地凝聚。
萧煜拢了拢熊皮，将身子往炉火边更靠近了些。
他很冷。
但他的心，却像炉膛里那些不起眼的石炭，在压抑地燃烧着，等待着迸发出足以灼伤一切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