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一次坍塌。”他答得简洁，却仿佛蕴藏着多重含义——理智的坍塌，防线的坍塌，或许还有某些顽固自我的坍塌。“坍塌之后，便是废墟，或是……新的地基。”
她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寻找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熔岩已经平息，恢复了深潭般的幽黑，但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不一样了，冰层的确出现了裂痕，透出底下真实的、复杂的光。“你后悔吗？”她必须问。
他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避。“后悔是一种奢侈的情绪，”他慢慢说道，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一缕汗湿的长发，。
它属于那些有选择余地和清晰未来的人。”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而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只是在命运的湍流里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不管是浮木，还是……火焰。”
“我是火焰吗？”她低声问。
“你是。”他承认，目光深沉，“足以灼伤，也足以照亮一些我早已放弃去看的角落。”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更直击她的心扉。苏颜感到鼻尖一酸，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深切的共鸣。
她又何尝不是？在算计与伪装之下，她同样渴望某种真实的触碰，哪怕带着疼痛。
“疼吗？”他忽然问，手指极轻地抚过她肩上不知何时留下的一道浅浅红痕。
她颤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疼。但……不止是疼。”她无法准确形容那种感觉，仿佛灵魂某个僵死的部分被强行唤醒，带着撕裂的痛楚，却也带来了麻木已久的知觉。
“我也是。”他低声说，这三个字卸下了他最后一点冰冷的甲胄。
他不再只是那个深不可测的秦峰，或那个背负着李慕阳记忆的复杂灵魂，而是一个同样会在亲密之后感到迷茫与震撼的男人。
“秦峰。”她第一次清晰而平静地叫出这个名字，“和李慕阳……现在，谁在和我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都是。”最终，他给出了一个诚实的答案，“也都不是。就像经过熔炼的金属，或许不再是原来的矿石，但形成了新的……东西。”他看着她，“你害怕吗？”
苏颜想了想。“害怕，但害怕的……是这一切会消失，会像梦一样没有痕迹。”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眉骨，那道常常因深思或冷漠而蹙起的痕迹，“至少现在，它是真的。”
他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印下一个干燥而温暖的触吻。这个吻无关情欲，更像是一个印记，一个契约的开端。
“睡吧。”他说，将她重新拢入怀中，姿态比之前多了几分保护的意味，“风暴过去了。废墟之上，天总会亮的。”
她依偎进去，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听见自己轻声说：“天亮之后……我们还在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怀抱。
月光无声流淌，照亮了地毯上散落的衣物，门板上模糊的影，以及床上相互依偎的轮廓。
冰层下的火山经历了一次喷发，留下了熔岩的痕迹与重塑的地形。寒冷依旧在窗外，但这一隅之地，暂时被彼此的体温煨暖了。
长夜未尽，但最激烈的动荡已然平息。剩下的，是余烬的温暖，是两颗星在激烈碰撞后，重新寻找运行轨道的、沉默的试探。
而那层横亘在灵魂与世界之间的隔膜，已然裂开。光，或许终将能够渗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