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但已经是这个条件下能做到的极致。
第三天一早,魏莱、李铁柱、小柱子,再次来到关老猎户家。
老人站在门口,穿着最厚实的皮袄,背着一张弓,腰里别着猎刀。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魏莱问。
关老猎户深吸一口气:“走。”
芦苇荡的冬天,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枯萎的芦苇杆子密密麻麻,比人还高,在寒风中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地面是冻硬的沼泽,踩上去咯吱作响,有些地方冰层薄,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
关老猎户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根长木棍,探路。魏莱紧跟其后,小柱子和李铁柱断后。四人都穿着陈伊伊做的防护服,戴着张铁匠修补的防毒面具,显得笨拙而怪异。
“小心脚下。”关老猎户声音隔着面具传来,“这片沼泽,夏天能吞人,冬天冰壳子底下也是空的。”
走了约莫一个小时,芦苇越来越密,几乎看不到天。关老猎户停住脚步,眯眼打量着四周。
“变了…”他喃喃,“水道改了…但柳树应该还在…”
他转向左侧,用木棍拨开芦苇。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冰封水塘,水塘边,三棵老柳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皮皲裂,枝条光秃秃的。
三角形的格局,和关老猎户说的一样。
“就是这儿。”关老猎户指着三棵树中间的空地,“当年,他们就在这儿挖坑。”
魏莱蹲下身,用铁锹轻轻刨开地面的枯草和冻土。冻土层大概二十公分厚,下面是松软的黑泥。挖了半米深,铁锹“铛”一声碰到了硬物。
“有了!”李铁柱低声说。
四人小心翼翼地把坑扩大。下面埋着四个铁皮箱,长约一米,宽高各半米,箱体锈蚀严重,但还能看出日文标识:“特殊物资”“注意安全”。
箱子是叠放的,用铁箍捆在一起。魏莱示意大家退后,自己用长木棍轻轻敲击箱体,听声音判断里面是否还有液体。
“声音闷,应该是满的。”他说。
“咋办?”小柱子问。
“原封不动,抬出去。”魏莱说,“不能在这里开箱,太危险。”
四个箱子,每个估计有一百多斤。四个人抬很吃力,但好在冻土结实,可以拖着走。他们用带来的粗麻绳捆好箱子,做成简易拖撬,一点一点往外拖。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拖着沉重的箱子,在芦苇丛和沼泽冰面上挪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防毒面具里,呼吸越来越困难,汗水浸透了棉布罩衣。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终于看到芦苇荡边缘。魏莱让大家停下休息。
“镇长,”小柱子喘着气问,“这些箱子…放哪儿?”
这是个问题。不能放在镇里,万一泄漏就是灾难。也不能随便埋,得找安全的地方。
魏莱想了想:“先拖到镇西那个废弃的砖窑。那里远离居民区,窑洞可以暂时存放。”
正说着,关老猎户忽然竖起耳朵:“有人。”
四人立刻屏住呼吸。芦苇丛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确定在这儿?”
“错不了。老关头这几天神神秘秘的,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毒气罐…真有人敢碰?”
“管他呢。找到箱子,运出去,能卖大价钱。听说南边有人收…”
魏莱心里一沉。是冲着毒气罐来的。而且听声音,不止一个人。
他示意大家蹲下,悄悄拨开芦苇往外看。
五个人,都穿着破旧棉袄,蒙着脸,手里拿着棍棒和麻袋。领头的是个高个子,左腿有点瘸,走路一瘸一拐的。
魏莱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走路的姿势…还有身形…他见过。
是那天晚上偷铁轨的人。
“是他们…”李铁柱也认出来了,低声说,“镇上几个二流子,领头的叫刘三,以前偷鸡摸狗,去年打断了腿,消停了一阵,没想到…”
刘三带着人在芦苇荡边缘转悠,显然在找入口。但他们不熟悉地形,不敢贸然进来。
“镇长,咋办?”小柱子问。
魏莱脑子飞快转动。硬拼?对方五个人,都有家伙,自己这边四个人,还有四个沉重的箱子,打起来吃亏。躲?芦苇荡就这么大,迟早被找到。
而且,不能让这些人知道毒气罐的存在。一旦消息传出去,引来更多亡命徒,后果不堪设想。
“关大爷,”魏莱低声问,“有没有别的路出去?”
关老猎户点头:“往北,有条野猪道,难走,但能绕到镇子后面。”
“好。李村长,你和小柱子拖两个箱子,关大爷带路,从北边走。我拖另外两个,往东引开他们。”
“不行!”李铁柱急道,“太危险!”
“听我的。”魏莱不容置疑,“我脚程快,熟悉地形。你们把箱子安全运到砖窑,锁好,然后带人来接应我。”
时间紧迫。李铁柱咬牙,和小柱子捆好两个箱子,跟着关老猎户钻进芦苇丛深处。
魏莱看着他们消失在视线里,深吸一口气,拖着剩下的两个箱子,故意弄出些声响,然后往东边移动。
果然,外面的刘三听到了动静。
“在里面!追!”
五个人冲进芦苇荡。魏莱加快速度,但拖着两个箱子,根本跑不快。很快,后面就传来了追赶的脚步声和呼喊。
“站住!把东西留下!”
魏莱头也不回,拼命往前拖。芦苇杆子抽打在脸上,生疼。防毒面具里,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开始发黑。
不能停。停下来,箱子落在这些人手里,不知道会酿成多大的祸。
他咬着牙,又拖了十几米,忽然脚下一滑——踩破了冰壳,整条腿陷进冰冷的沼泽泥里。
糟糕。
魏莱拼命想拔出腿,但泥沼吸力太大,越挣扎陷得越深。转眼间,泥水已经没到大腿。
而身后,刘三等人已经追到近前。
五个人围了上来,看见魏莱的装扮和那两个铁箱子,都愣住了。
“这…这啥玩意儿?”一个瘦子问。
刘三盯着箱子上的日文,脸色变了变:“是鬼子留下的东西…可能是军火。”
“军火?”其他人眼睛亮了,“那值钱了!”
“先把他弄出来。”刘三说,“问问还有多少。”
两个人上前,用棍子把魏莱从泥沼里拖出来。魏莱浑身是泥,精疲力尽,防毒面具也歪了。
刘三蹲下身,一把扯掉他的面具。
四目相对。
刘三认出了魏莱:“是你…新来的镇长?”
魏莱喘着气,没说话。
“镇长亲自来挖宝,”刘三笑了,笑容狰狞,“看来真是好东西。说吧,还有多少?藏在哪?”
魏莱吐掉嘴里的泥:“这不是宝,是毒气。碰了,会死。”
刘三一愣,随即嗤笑:“吓唬谁呢?毒气?鬼子撤走这么多年,有毒早散了。”
“你可以试试。”魏莱平静地说,“打开箱子,闻一口。我保证,你活不过三天。”
刘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看着魏莱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认真。
“头儿,别听他胡说。”瘦子说,“赶紧把箱子弄走,有人来了!”
远处,确实传来了呼喊声——是李铁柱带人赶来了。
刘三眼神闪烁,终于一咬牙:“撤!”
五个人抬起两个箱子,转身就跑。魏莱想追,但腿陷过泥沼,冻得发麻,根本站不起来。
“镇长!”李铁柱冲过来,扶起他,“你没事吧?”
“箱子…被抢走了两个…”魏莱喘着粗气,“快追!”
李铁柱留下两个人照顾魏莱,带着其余七八个壮汉追了上去。但刘三等人熟悉地形,钻进芦苇丛七拐八拐,很快不见了踪影。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了。
砖窑里,成功运回的两个毒气箱暂时存放。魏莱换了干衣服,喝了碗姜汤,但心一直悬着。
那两个箱子,落在刘三手里,会怎样?他们会打开吗?会泄漏吗?会卖到哪里去?
“镇长,”周明远脸色凝重,“刘三这伙人,我知道。他们是受雇的。”
“受雇?”魏莱皱眉,“谁雇他们?”
“不清楚。”周明远说,“但最近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住在供销社旁边的客栈,说是收山货的,但鬼鬼祟祟的。我怀疑…跟刘三有联系。”
魏莱想起那天晚上偷铁轨的事。刘三偷铁轨,也许不是为了卖钱,而是…有人需要金属材料?做什么用?
“查。”魏莱说,“周文书,你暗中留意那几个生面孔。小柱子,你带两个机灵的,盯着刘三的动向。李村长,加强开荒工地的巡逻,尤其是晚上。”
众人领命而去。
魏莱独自坐在炮楼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毒气罐被抢,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但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件事背后,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是谁?目的是什么?
他想起2025年看过的一些解密档案:战后初期,各方势力都在搜集日军遗留的化学武器,用于研究,甚至…用于即将到来的冲突。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四水镇的毒气,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
而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