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政府办公大楼的爬山虎在晨露里泛着油光，王志昊站在三楼办公室窗前，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吴修文从黑色帕萨特里钻出来时，鳄鱼皮公文包在朝阳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
今天的常委会议题像块烧红的烙铁 —— 推荐镇长候选人，烙得人心里莫名的慌乱。昨晚临摹《寒窑赋》到凌晨三点，宣纸上 蛟龙未遇，潜身于鱼虾之间 的字迹被墨汁洇得发蓝，那是他对着父亲遗像发呆时不小心滴上去的。
王镇，刘主任让把这份材料给您过目。 党政办小张推门进来，把文件夹送到他面前，王志昊从抽屉中拿出钢笔，笔帽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这是赵茹雅上个月送他的生日礼物，笔杆上刻着的 德行清正 四个字还泛着新漆的光泽。
文件夹里的履历表被人用红铅笔圈出了重点，基层工作年限 一栏旁歪歪扭扭写着 ，那笔迹和吴修文上周在扶贫会议记录上的签名如出一辙。王志昊合上文件夹时故意用了力，纸张摩擦的声音一响，小张毛孔收缩起来，忐忑地看了王志昊一眼。
告诉刘主任，材料我看过了。 他端起保温杯抿了口菊花茶，茶汤里的杭白菊打着旋沉下去，他漠视了小张那躲闪的眼神。
手机在桌面震了震，林雨晴发来的微信带着定位：昨晚十点，李主任进了四季春酒店 807 房，手里拎着三个牛皮纸文件袋。 定位标点显示在赵茹艳的投资公司楼上，王志昊对着屏幕里短信看了半晌，指尖在 心若不欺，必然扬眉吐气 几个字上反复摩挲。
八点五十分的会议室里，长条木桌泛着被茶水浸泡过的深褐色。王书记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他扶正眼镜时，手指在麦克风按钮上顿了三秒。吴修文坐在左手第一位，正用手指抚顺着鬓角，百达翡丽星空腕表的表盘转得飞快，碎钻反射的光斑时不时扫过王志昊的脸。
王志昊刚落座，桌下就传来不轻不重的一踢。他抬头时，办公室主任刘艳玲正对着他挤眼睛，胸前的蓝宝石吊坠，在阳光下闪着??幽蓝光芒。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王书记翻开笔记本，纸页边缘卷着毛边，今天的议题是推荐镇长候选人，先请两位同志做简要陈述。
吴修文
地合上鳄鱼皮公文包，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得人耳朵疼：各位领导，我在乡镇工作十五年，论资历论经验都足以胜任。 他故意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节奏，而且我已经联系好了市里的投资机构，只要当选，第一笔乡村振兴资金下周就能到位。
王志昊眼角的余光瞥见刘梅在笔记本上画了个五角星，笔尖戳在纸页的声音像根细针。这动作让他想起三天前在赵茹艳办公室，她也是这样转着钢笔说：刘梅儿子在实验中学把人打成脑震荡，这事我帮她压下去了。
我补充几点。 王志昊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青瓷杯盖碰撞的脆响压过了吴修文的话音，他翻开文件夹时，眼角余光不经意的扫过吴修文，和吴修文的目光碰在一起，王志昊的目光透出几分玩味的笑意：“吴副镇长说道不错，吴副镇长在云栖镇工作了十五年，论资历是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但我们知道在过去十余年我镇的gdp、人均收入、经济体量等在全区或全县都是排名最后，更是全市有名的贫困镇，只是在王书记到了云栖镇后，全面改革，带领全镇干部群众苦干加实干，过去三年，我们镇的贫困户脱贫率全市第一，生态产业园项目已完成前期审批，才有了目前的良好的发展前景或大好形势。那么，我不知道，吴副镇长除了工作年限资历外，对改变云栖镇的贫困面貌做出了那些主要成绩 。另外，我认为镇长不仅要懂项目，更要懂民心。上周移民安置点的六户村民反映房屋漏水，这个问题吴副镇长又是如何解决的。
吴修文的脸
地红透了，像被泼了桶红漆。他猛地拍桌子，鳄鱼皮公文包滑到地上，几盒包装花哨的茶叶滚出来，其中一盒龙井的礼盒烫着金色
字 —— 和上周李主任送到徐琳芝家的那盒一模一样。
王志昊你少含沙射影！ 吴修文的声音劈了叉，那些村民就是想讹钱！
好了好了，不要情绪化。 王书记把麦克风往跟前挪了挪，镜片后的眼睛眯成条缝，因为王志昊对他夸赞了一番，大大的拍了他的马屁，他心情大爽，心中对王志昊就多了几分赞赏，说道：“我们按程序来，先进行民主测评。
发测评表时，刘艳玲的指甲在王志昊手背上划了道红痕。他低头看表的瞬间，瞥见她往吴修文那边递了个眼神，嘴角还挂着半截意味深长的浅笑。他西装口袋里的手机硌得慌，里面存着林雨晴发来的照片：吴修文主任从赵茹艳的红色保时捷里下来，手里拎着的公文包和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印出人民币纸钞的印迹。
开始投票。 王书记按下录音健，红色的指示灯在烟雾里忽明忽暗。
发票的是财政所老张，他发票时特意在王志昊手里多握了三秒，掌心的老茧蹭过他的伤疤。王志昊想起昨晚老张偷偷塞给他的纸条：你岳父当年救过我，他说你值得信任，是干实事的料。
写票时，王志昊瞥见吴修文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个洞，墨水晕开的样子像张哭丧的脸。刘艳玲的钢笔在手里转得飞快，胸口的蓝宝石吊坠晃得人眼晕，桌下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 她在给吴修文递小抄。
“现在开始唱票。” 周明远指定的监票人是财政所的老张，一个马上就要退休的老干部。老张戴上老花镜，镜框滑到鼻尖也没扶。王志昊心里默默数着在座的人头：除去请假的两人，今天实到九人，意味着至少需要五票才能胜出。他的右手在桌下攥成拳，掌心微微渗出细汗。
开始唱票。 老张戴上老花镜，王志昊，一票。
吴修文，一票。
唱票声在会议室里荡出回声，像敲在每个人心上的鼓点，吴修文的腿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坐立不安西裤摩擦椅面发出沙沙声。
唱到第七票时，雨突然下大了。雨点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正好盖住老张的第八票：王志昊，第四票。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最后那张票上。吴修文的喉结上下滚动，手心里的汗把记录的纸张洇出毛边。刘艳玲的脸白得像纸，胸前的吊坠蓝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老张展开最后那张票时，镜片后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会议室里静得每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王志昊，第五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