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虚幻的幼年影子像是一戳即破的肥皂泡，在夜莺眨眼的瞬间消散在干燥的空气里。
她没再纠结那个幻象，因为现实里的荒诞剧正在几百米外的绿洲边缘上演。
翻过这片像刀脊一样的沙丘背风面，原本死寂的风里夹杂着人声和骆驼的喷鼻声。
那本被林书留下的无字之书此刻正摊开在石台上，周围围了一圈虎视眈眈的驼队。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手里那把厚背砍刀正一下下拍打着书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啪啪”声。
“‘胜者得水，败者得问’？”独眼龙嗤笑一声，一口带着烟丝的浓痰吐在书页旁边的沙地上，“问个屁！问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水喝？”
在他对面，并没有站着什么手持神兵的勇士，只有一个只到他腰高的小孩。
孩子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陶土碗，像是没听见独眼龙的嘲讽，只是倔强地把碗底亮给周围那一圈看热闹的大人看。
那上面用石头硬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问完再打。】
“滋滋——这帮人在演戏。”
艾琳的声音顺着神经索钻进林书的耳膜，带着一股子数据流特有的冰冷，“我的菌丝刚才从地下渗透过去了。那几头骆驼驮着的木桶根本不是空的，里面装了至少三百升经过粗过滤的净水。虽然口感可能像洗脚水，但在这种鬼地方那是硬通货。”
“他们在囤积居奇。”林书趴在沙丘顶端，手里把玩着一枚海螺状的硬壳。
“不仅如此，”艾琳继续播报，“这独眼龙在散布‘地下水彻底枯竭’的谣言。他在制造恐慌，好把这桶水的价格炒到卖身契的地步。”
夜莺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掌下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用恐惧换取控制权，这套路我在组织的入门教材里见过。这独眼龙要是能活下来，倒是块当独裁者的料。”
“想去砍了他？”林书瞥了她一眼。
“这种人活着浪费空气。”
“杀了他没用。杀了一个独眼龙，那群极度恐慌的流民为了抢那几桶水，还是会把狗脑子打出来。”林书摇摇头，手指轻轻扣在那枚海螺的表面，“有些时候，谎言这种东西，得让他自己嚼碎了咽下去才精彩。”
他没动用任何高阶能力，只是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轻轻将手里那枚【回声螺】顺着沙丘的坡度滚了下去。
这是他在《深海迷航》那个副本里收录的鸡肋玩意儿，除了能定向录音和延时扩音外，几乎毫无杀伤力。
这东西在沙子上滚动无声无息，最后精准地卡在了石台下方的缝隙里。
石台边，独眼龙显然失去了耐心。
他猛地挥刀，刀尖几乎贴着那个捧碗小孩的鼻尖划过：“滚一边去！老子数三声，谁要是再敢拦着老子卖水，这就是下场！”
“三！”
就在这声怒吼刚出口的瞬间，石台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为清晰、却又带着诡异回响的低语声。
“……那帮蠢货已经渴得眼绿了。等明天他们为了泉眼打起来，死上一半人，咱们桶里的水就是他们的命。到时候别说钱，连命都是我们的……”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现场紧绷的气球。
全场一片死寂。
那声音太熟悉了，哪怕带着海螺特有的空灵回音，所有人也能听出那就是独眼龙那特有的烟酒嗓。
那是他昨晚在帐篷里和心腹的密谋，此刻却像是幽灵的审判，毫无保留地在光天化日之下炸响。
独眼龙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转头四顾，刀锋乱颤：“谁？！哪个王八蛋在装神弄鬼？！”
人群开始骚动，那些原本准备掏空家底买水的流民，眼神里的卑微迅速被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取代。
“你怕我们问什么？”
流民堆里，一个瘸了一条腿的少年拄着木棍站了出来。
他很瘦，肋骨像是一排琴键，但声音却出奇地洪亮。
“是怕我们要问——你的水桶里，到底有没有水？”
“闭嘴！不想活了？”独眼龙旁边的一个护卫恼羞成怒，举起枪托就要往瘸腿少年的脑袋上砸。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半路截住了枪托。
出手的竟然是商队自己的一个老驼夫。
老头死死盯着瘸腿少年手里那个破陶碗，眼珠子有些浑浊，嘴唇哆嗦着：“别动这孩子……这碗底的字，是我闺女教的。”
人群哗然。
原来这少年曾在东区那边的聚居地学过字，而教他的，正是这支商队在路上染病“死掉”的一个小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