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芬的“家庭账本”与手艺角标准化之争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王淑芬坐在灯下，面前摊开两个账本——一个是合作社时期的家庭流水账，记得密密麻麻；另一个是公司化后的新账本，才记了薄薄几页，但每笔都让她心惊肉跳。
“燃气费二百三，比上个月涨了四十……电费三百八，赵明那个电暖器，这个月用了八十度……”她戴着老花镜，一笔笔核对，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
沈国梁洗完澡出来，看见妻子佝偻的背影，心里发酸。
“别算了，早点睡。”
“马上就好。”王淑芬没回头，“明天公司年会，你要穿的那套西装，袖口我补好了。皮鞋也擦了。”
沈国梁走过去，看见账本上一行红字：“缝补收入：一千二。”那是王淑芬这一个月，趁他上班时，接的零活。
“淑芬，你别接了。”他声音发哽，“我年底有奖金，够过年。”
“奖金有多少？”王淑芬抬起头，“浩浩结婚借的钱，不用还吗？你预支的年薪，不用补吗？过年走亲戚，不要备礼吗？”
一连串问题，问得沈国梁哑口无言。
王淑芬合上账本，叹了口气：“国梁，我不是嫌你挣得少。是现在……开支太大了。公司那边，林总监把报销卡得那么死，你请人吃顿饭都要写申请。家里这边，样样都要钱。”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今天李婶来找我哭，说手艺角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林总监请了个什么‘产品顾问’，要李婶把咸菜配方交出来，说是要‘标准化’。”王淑芬眼圈红了，“李婶不肯，那是她家传了三代的方子。那人就说，不交配方，就不能生产。现在手艺角停了两天了。”
沈国梁的心沉了下去。
这事他知道。林静跟他汇报过，说手艺角的产品质量不稳定，同一批咸菜，味道有差异，影响品牌。所以要请专家，做标准化配方，统一工艺。
他当时觉得有道理，就同意了。
没想到，执行起来这么伤感情。
“我去看看。”他抓起外套。
“这么晚了……”
“晚也要去。”
手艺角里，灯还亮着。李婶和王奶奶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几个罐子，里面是不同批次的咸菜。
“李婶。”沈国梁推门进去。
“国梁来了？”李婶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你坐。”
沈国梁坐下，看着那些罐子：“这是……”
“这是我这一个月做的。”李婶声音沙哑，“这一罐，天晴时腌的；这一罐，下雨前腌的；这一罐，用的是新打的井水；这一罐，用的是自来水……”
她打开盖子，让沈国梁闻：“你闻闻，味道一样吗？”
沈国梁挨个闻了，确实有细微差别——有的更酸，有的更脆，有的回味更长。
“做吃食，就是这样。”李婶说，“天时、地利、人和，差一点，味道就不同。这才是活的手艺，不是工厂里的死配方。”
王奶奶也开口：“剪纸也是。今天我剪的兔子，和昨天剪的兔子，眼神都不一样。机器能剪出一样的形状，但剪不出活气。”
沈国梁沉默了。
他懂。但他现在，是公司的总经理，要考虑的不是一个手艺人的情怀，是整个公司的利益。
“李婶，王奶奶，”他艰难开口，“标准化不是要毁手艺，是要让手艺走得更远。如果每批产品味道都不一样，客人今天买了觉得好，明天买了觉得不好，以后就不买了。”
“那也不能把配方交出去啊！”李婶急了，“那是我妈传给我的，我答应过她，只能传自家人！”
“可以不交完整配方。”沈国梁说，“咱们和专家合作，做一个‘基础配方’，保证基本味道稳定。至于您的‘秘方’，可以作为‘升级版’，限量供应，卖更高价。”
这个折中方案，是他和陈默商量过的。
李婶愣了愣：“那……那秘方还是我的？”
“当然是您的。”沈国梁说，“公司可以和您签协议，秘方所有权归您，公司只有使用权，而且每用一次，给您分成。”
王奶奶问：“那我这剪纸呢？”
“剪纸的‘标准化’，不是让您剪得一模一样，是制定一个‘工艺标准’——用什么纸，用什么剪刀，装裱用什么材料，这些标准化。至于图案、神韵，那是您的创作，永远属于您。”
这个解释，两位老太太勉强能接受。
“那……那个专家，什么时候来？”李婶问。
“明天。”沈国梁说，“是林总监从食品研究所请的，很有经验。您放心，人家是来帮咱们的，不是来抢东西的。”
安抚好两位老人，沈国梁回到家时，已经半夜了。王淑芬还没睡，在等他。
“说通了？”
“暂时说通了。”沈国梁疲惫地倒在沙发上，“但淑芬，我越来越觉得……我像个坏人。逼着兄弟们考证，逼着老太太们交配方，逼着公司所有人按规矩来。”
“你不是坏人。”王淑芬坐到他身边，“你是当家的。当家的，就要做难做的事，当难当的人。”
这话像暖流，让沈国梁冰冷的心稍微回暖。
“谢谢。”
“夫妻之间，说什么谢。”王淑芬握着他的手，“国梁，我知道你难。但咱们一家人，一条心，什么坎都能过去。”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沈浩。
“爸，睡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