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还有陆执滚烫的额头和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
慕笙跪在狭窄的石窝里,手指颤抖地搭在陆执颈侧,那微弱的脉搏跳动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他左手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成黑褐色,肋下的箭伤处,衣料和皮肉黏连在一起,轻轻一碰就有暗红的血水渗出。最可怕的是他的脸色,苍白中透着一层不祥的青灰,嘴唇干裂发紫。
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还萦绕在她耳边。
“……别哭……死不了……答应你……看梅花……”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滴在陆执冰冷的手背上。慕笙猛地抬手抹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哭没用。这里只有她。她必须让他活着出去。
她先检查了自己身上——除了几处擦伤和过度疲惫,并无大碍。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止血药粉(装在防水的油纸包里,幸而未湿),小心地撒在陆执最严重的几处伤口上。药粉很快被渗出的血水冲淡,她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中衣下摆,重新为他包扎,动作尽可能轻柔,却还是能感觉到手下身躯因疼痛产生的细微抽搐。
做完这些,她开始观察这个石窝。约莫一张床大小,三面是粗糙的岩壁,一面是他们滚落下来的斜坡。斜坡向上延伸,隐入黑暗,不知道通向哪里。石窝里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和碎石,空气里有种陈年土腥味,但……似乎并不完全窒闷?
慕笙屏住呼吸,仔细感受。果然,有一缕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凉风,从石窝最深处、一堆坍塌的碎石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有风,就意味着有通道!
希望如同火星,瞬间点亮了她几乎枯竭的心志。她扑到那堆碎石前,开始徒手挖掘。石块粗糙尖锐,很快将她的手指磨破,鲜血混着尘土,但她恍若未觉,只是机械地、拼命地搬开一块又一块石头。
汗水浸湿了鬓发,滴进眼睛,刺痛。她喘着粗气,动作不停。不知挖了多久,碎石堆后露出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凉风正是从这里吹出。
她折回陆执身边,试着想背起他,却发现以她的力气,根本挪不动一个昏迷的成年男子,何况还要爬过那样狭窄的通道。
怎么办?
她的目光落在散落在地上的、从狄人尸体旁捡来的那柄短刀,以及陆执之前用过的那根锈铁钎上。又看向自己和陆执身上破损的衣物。
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她迅速行动起来。用短刀将自己外袍和陆执外袍相对结实的两只袖子割下,又割下几条相对宽大的衣摆布条,将这些布料首尾相连,拧成一股相对坚韧的绳索。然后,她将绳索的一端牢牢系在陆执腰间和腋下,打了个复杂但牢固的结,另一端则绑在自己腰上。
接着,她捡起那根铁钎,深吸一口气,率先向那狭窄的洞口爬去。洞内伸手不见五指,地面和洞壁都是粗糙的岩石,她只能凭着感觉和那一缕凉风指引方向。爬了约莫两三丈,洞道似乎变得宽敞了些,可以勉强弯腰前行。
她停下来,解下腰间的绳索,用尽全力,开始一点一点将昏迷的陆执往洞里拖拽。沉重的负担让她每拉动一寸都无比艰难,绳索深深勒进她的腰肉里,几乎要嵌进骨头。她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一步,又一步,将自己作为锚点,将身后那个昏迷的人,拖向未知的前方。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粗重的喘息、绳索摩擦岩石的沙沙声、以及自己心脏狂跳的轰鸣。汗水湿透了里衣,又被洞里的凉风吹得冰冷。腰间的剧痛已经麻木,掌心早被磨烂,血混着尘土,黏腻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哗啦”一声轻响,她脚下踩空,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幸好她反应快,及时用手撑住了洞壁,才没有摔倒。定睛看去,原来洞道在这里到了一个尽头,下方似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有极其微弱的光源从下方透上来。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下方是一个天然形成的、葫芦形的洞窟,大约有半间屋子大小。洞窟底部中央,有一小片散发着微弱乳白色荧光的地衣类植物,提供了勉强可以视物的光源。洞壁上垂挂着一些钟乳石,滴滴答答落着水珠,在洞底汇集成一个小小的、清澈的水洼。
更重要的是,洞窟的一侧岩壁上,有一道明显的、人工开凿的阶梯,蜿蜒向上,消失在洞顶的黑暗中。
有路!而且有水源!
慕笙精神大振。她回身,将陆执小心地拖到洞口边缘,然后自己先爬下去,站稳后,再一点一点将陆执从洞口“放”下来。落地时她几乎虚脱,和陆执一起滚倒在潮湿的地面上,半晌动弹不得。
休息了片刻,她挣扎着爬到水洼边,用手掬起清水,先自己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渴冒烟的喉咙。她又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衣襟,浸湿了,回到陆执身边,小心地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又用湿布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
清凉似乎让他好受了一些,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但呼吸依旧微弱。
慕笙不敢耽搁,她需要检查他的伤势,重新处理,更需要生火取暖和烧水。洞窟里有一些枯死的藤蔓和地衣,可以充当燃料。她摸索着找到两块燧石(陆执随身携带的应急之物,装在防水的皮囊里),试了几次,终于点燃了一小堆微弱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洞窟的阴冷和黑暗,也让她看清了陆执伤情的严重。失血过多,伤口感染,加上体力精力严重透支,情况非常不妙。她手边没有任何有效的药物,只有清水和那点微不足道的止血粉。
必须尽快出去,找到救援。
她将陆执挪到靠近火堆、相对干燥的地方,让他侧卧,避免压迫伤口。然后用短刀削尖一根较直的枯枝,在火堆旁的地面上,借着火光,开始刻画——她要把之前看到的地图、壁画内容、柳文渊竹简的关键信息,尤其是这个洞窟的位置和可能的出口方向,尽可能记录下来。万一……万一她出了意外,或者必须独自去寻找出路,这些信息必须留下。
她画得很专注,以至于当洞窟入口处那道阶梯上方,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时,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听到。
直到那脚步声停在阶梯尽头,一个平静的、带着些许奇异磁性的男声响起:
“想不到,真有人能从圣殿反噬中逃到这里。”
慕笙浑身剧震,猛地抓起地上的短刀,转身,将陆执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声音来处。
阶梯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他约莫三十上下年纪,穿着普通的深灰色棉布长衫,外罩一件半旧不起眼的鸦青色斗篷,面容清癯,眉眼平和,像个寻常的落魄书生。但那双眼睛——沉静,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又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是谁?”慕笙声音沙哑,紧握短刀的手心全是冷汗。她能“听”到此人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古潭,几乎没有情绪波澜,只有一种……审视和计算。
“在下商九。”男子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却疏离,“受阁主之命,前来收拾残局,顺便……看看能不能捡到一两条有意思的小鱼。”他的目光扫过昏迷的陆执,又在慕笙脸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看来,收获比预想的要大。”
天机阁!果然是那个神秘的天机阁!
慕笙心脏狂跳,全身肌肉绷紧。“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商九缓步走下阶梯,脚步轻盈,落地无声。他在距离慕笙和陆执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陆执身上,“他伤得很重,再不救治,撑不过两个时辰。而你……”他看向慕笙,“‘太阴之女’,身负读心异术,倒是比传闻中更有意思。”
他知道读心术!慕笙瞳孔骤缩。这个秘密,除了陆执,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不用惊讶。”商九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天机阁知道很多事情。比如你父亲慕恒当年查到的东西,比如你的生辰八字和特殊之处,再比如……”他顿了顿,“你们刚刚毁掉的,不止是阿史那罗的狼神祭,还有一份传承了百年的、关于前朝秘藏‘金匮’的线索。”
“你们也是为前朝秘藏而来?”慕笙冷笑,“难怪一直在暗中窥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