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藏？”商九轻轻摇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金银财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阁主感兴趣的，从来不是那些俗物。”
“那是什么？”
“是‘势’。”商九的目光变得悠远，“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前朝气数已尽，大魏正当鼎盛，但盛极而衰，亦是天道循环。阁主只是……想看看，这循环的节点在何处，又该如何……顺势而为，或者，稍加引导。”
这话说得玄之又玄，慕笙却听出了其中蕴含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野心。天机阁仿佛一个超然物外的棋手，冷眼看着世间王朝更迭、生灵涂炭，只在乎自己的“观察”和“引导”。
“你们和苍狼部合作？”
“合作？”商九失笑，那笑容里带着淡淡的嘲讽，“阿史那罗那种被祖先盟约和野蛮巫术蒙蔽了双眼的蠢货，也配与天机阁合作？我们只是……提供了一点他需要的信息，比如如何找到‘替代品’，比如‘圣殿’的某些古老机关用法。至于他成功与否，与我们何干？成功了，北境大乱，我们乐见其成；失败了，像现在这样，圣殿反噬，苍狼部元气大伤，甚至内部生变……对我们而言，或许是更好的局面。”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却让慕笙脊背发凉。天机阁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包括阿史那罗，包括那些死去的狄人和边民，甚至可能也包括……她和陆执。
“你现在想怎么样？”慕笙将短刀握得更紧，“杀了我们？还是抓走我们？”
商九没有立刻回答。他踱步到那小小的水洼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看了看，又任由其从指缝流下。
“我若想杀你们，”他站起身，看向慕笙，“刚才在阶梯上，你们就已经是尸体了。我若想抓你们，你现在也没力气反抗。”
“那你……”
“我只是好奇。”商九打断她，目光再次落在陆执身上，“这位大魏的皇帝陛下，冷酷暴戾之名传遍天下，为何会为了一个女子，孤身犯险，落到如此境地？而你……”他看向慕笙，“明知是死局，为何不独自逃生，还要带着他这个累赘？”
慕笙沉默片刻，迎着商九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为他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江南的梅花。”
商九愣住了。这个答案显然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眼中那万年不变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更深沉的、难以理解的探究。
许久，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洞窟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止住笑，摇了摇头，“情之一字，果然是最难测算的变数，连阁主的推演，都会因此出现偏差。”
他走到火堆旁，毫不客气地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皮质酒囊，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然后，他将酒囊抛给慕笙。
“里面是参茸药酒，吊命用的。给他灌几口，能暂时稳住心脉。”商九淡淡道，“至于你们能不能活着走出鬼哭岭，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慕笙接住酒囊，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帮我们？为什么？”
“我不是帮你们。”商九看向洞窟顶端那无尽的黑暗，“我只是……想看看，你们这两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变数’，到底能把这个已经一团糟的棋局，搅成什么样子。阁主常说，大势虽定，变数犹存。你们，或许就是那个‘变数’。”
他顿了顿，又道：“圣殿反噬，阿史那罗不死也残，苍狼部陷入内乱已不可避免。巴图带着残兵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鬼哭岭里乱窜。陈镇的大军，最迟明早便会攻入石林区域。你们沿着这道阶梯向上，大约半个时辰，会遇到一个岔路，向左是死路，向右走到底，推开顶上的石板，外面是鬼哭岭西侧的一处悬崖中段，那里有我们天机阁事先布置的一条备用索道，直通岭外。能不能爬上去，就看你们自己了。”
说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记住，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出了这个洞，你我从未见过。”商九最后看了慕笙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太阴之女’……好自为之。你的命格特殊，盯着你的人，可不止苍狼部。”
话音落下，他转身，沿着来时的阶梯，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洞窟里，只剩下篝火噼啪声、水滴声，以及慕笙剧烈的心跳和陆执微弱的呼吸。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囊，又看向昏迷不醒的陆执，再看向那道通往未知生路的阶梯。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拔开塞子，小心地扶起陆执，将珍贵的药酒一点点渡入他口中。酒气辛辣，混合着浓重的药味，陆执在昏迷中下意识地吞咽了几口，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慕笙将剩下的酒仔细收好。然后，她再次用自制的布绳将陆执和自己绑在一起，检查了短刀和铁钎，将记录信息的地面用脚抹平。
最后，她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们短暂庇护的洞窟，深吸一口气，背起陆执，迈步踏上了那道蜿蜒向上的阶梯。
黑暗在前，生机渺茫。
但这一次，她不是独自一人。
她的背上，是她必须带出去的承诺和未来。
阶梯漫长，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果然出现岔路。她毫不犹豫，转向右边。
又走了许久，阶梯到了尽头，头顶是一块厚重的石板。她用尽全身力气，加上铁钎撬动，终于将石板推开一道缝隙——
凛冽的寒风和微弱的星光，瞬间涌入！
她奋力爬出，发现自己身处一处极为险峻的悬崖中段，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头顶是陡峭的岩壁。而在她身侧不远处的岩壁上，果然固定着一条黝黑的、不知道什么材质制成的绳索，向上延伸，消失在夜雾笼罩的悬崖顶端。
索道！
希望近在眼前。但看着那在狂风中微微晃动的绳索，再看看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和背上昏迷的陆执……
这最后一段路，或许比之前的所有，更加艰难。
她将陆执和自己绑得更紧，在手掌上缠绕厚厚的布条，然后，抓住了那条冰冷的、通往生天的绳索。
向上，攀爬。
（第190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