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上的布条早已被粗糙的绳索磨烂,血肉模糊地黏在冰冷的索道上。每一次向上挪动,都像是将掌心按在烧红的烙铁上,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背后的陆执沉重得像一座山,勒在腰间的布绳深深嵌进皮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剧痛。
狂风在悬崖间呼啸,卷起她的头发和破碎的衣角,吹得她摇摇欲坠。脚下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头顶是遥不可及的、被晨雾笼罩的崖顶。她只能凭着本能,双手交替,用尽残存的每一分力气,向上,再向上。
意识开始模糊。手臂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不停地痉挛,好几次她差点脱手滑落,全凭一股不肯放弃的狠劲死死抓住。她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放手。绝对不能。
她想起陆执昏迷前那句“答应你……看梅花”,想起父亲手札中未尽的遗憾,想起柳文渊竹简里泣血的警告,想起商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那句“好自为之”……
还有许多事没做,许多话没说。
这口气,不能散。
她开始在心里默数,每移动一尺,数一个数。一、二、三……一百、一百零一……数字渐渐混乱,但机械的动作还在继续。汗水流进眼睛,刺痛,她用力眨眼,甩开。寒风吹得她浑身冰冷,唯有掌心伤口和腰间勒痕处火烧火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当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不再是绳索、而是坚硬岩石的边缘时,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崖顶到了?
她鼓起最后一点力气,用肩膀顶,用头顶,挣扎着将自己和背上的陆执,一点一点拖上了崖顶平坦的地面。
身体接触到坚实土地的刹那,所有支撑她的力量瞬间抽空。她瘫软在地,像一条离水的鱼,张大嘴巴拼命喘息,却吸不进多少空气,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
身下的岩石冰冷刺骨,清晨的浓雾像湿冷的纱布包裹着一切,能见度不过数丈。她勉强转动脖颈,看到陆执就躺在她身边,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比雾气还要惨白。
不行,不能停下。这里还不安全,必须找到陈镇的军队,必须救他……
她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软得像是面条,刚抬起一点就重重跌了回去。试了几次,终于用颤抖的手肘支撑着,跪坐起来。她解开腰间的布绳,那绳索几乎勒进了肉里,解开时带下一层皮肉,疼得她眼前发黑,却连哼都哼不出来。
她爬到陆执身边,再次检查他的呼吸和脉搏。比之前似乎更微弱了。商九给的药酒效果有限,他需要真正的救治,立刻,马上!
她环顾四周。浓雾弥漫,分辨不出方向。他们是从西侧绝壁上来的,陈镇的大军应该在鬼哭岭东侧或北侧包围。必须发出信号,或者找到人。
她摸向怀中,火折子早就丢了,能发出响声的东西……她看向那根一直没舍得丢的锈铁钎。有了!
她挣扎着站起,踉跄着走到崖边一块相对空旷的岩石旁,用铁钎奋力敲击岩石!
“铛!铛!铛!”
清脆的金石交击声在浓雾和悬崖间回荡,传出去很远。她不停地敲,用尽全身力气,直到手臂酸软得再也抬不起来。
声音在寂静的黎明格外突兀。
没过多久,浓雾深处传来了回应——是清晰的、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不止一人,而且正在快速靠近!
“这边!有声音!”
“小心戒备!可能是狄人残兵!”
是魏军!是官话!
慕笙心中狂喜,想喊,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嘶哑地继续敲击铁钎。
脚步声越来越近,雾气被搅动,影影绰绰的人影出现在视野中。大约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手持刀枪弩箭,结成防御阵型,谨慎地靠近。当他们看清崖边敲击岩石的是一个浑身血污、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女子,以及她身边地上躺着一个同样狼狈不堪、昏迷不醒的男子时,都愣住了。
“什么人?!”为首的队正厉声喝问,弩箭对准了慕笙。
慕笙停下敲击,撑着铁钎,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她脸上全是尘土血污,唯有一双眼睛,在晨曦微光中亮得惊人。她张开干裂的嘴唇,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
“陛下……在此……速召……陈镇……军医……”
声音嘶哑破碎,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士兵们耳边。
“陛下?!”队正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地上昏迷的男子。虽然面容被血污遮掩,但那身残破的玄色衣料,那即便昏迷也依旧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他一个激灵,猛地单膝跪地:“末将参见陛下!”身后士兵如梦初醒,纷纷跪倒。
“快……军医……”慕笙说完这几个字,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姑娘!”队正眼疾手快,抢上前扶住她。触手处一片滚烫——她在发高烧。再看地上昏迷的皇帝,气息微弱,伤势骇人。
“快!发信号!通知陈将军!陛下找到了!急需救治!”队正嘶声大吼,“你们几个,警戒四周!你们,小心将陛下和这位姑娘抬起来,用担架!动作轻点!”
尖锐的响箭升空,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片刻之后,沉重的马蹄声如同滚雷般从雾中传来。陈镇一马当先,冲在最前,身后跟着大批精锐骑兵和随军医官。当他看到被士兵们小心翼翼放在临时担架上的陆执和慕笙时,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眼眶瞬间就红了。
“陛下……娘娘……”他翻身下马,扑到近前,看到陆执那惨不忍睹的伤势和慕笙同样凄惨的模样,虎躯都在颤抖。“军医!快!不惜一切代价!救活陛下和娘娘!”
随行的数名军医立刻上前,仔细检查。看到陆执的伤势,饶是他们见惯生死,也倒吸一口凉气。失血过多,伤口严重感染,多处骨折(尤其是左手指骨可能碎裂),内腑可能也有损伤,加上精力严重透支……
“立刻送回大营!准备热水、干净纱布、最好的伤药!人参吊命汤先灌下去!”为首的军医嘶声吩咐,声音都在发颤。皇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人,恐怕都得陪葬。
士兵们抬着担架,在骑兵的严密护卫下,迅速向山下大营撤去。陈镇亲自护送在陆执担架旁,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
慕笙在另一副担架上,意识模糊,却死死抓住身边一名军医的袖子,用微弱却执拗的声音重复:“救他……先救他……”
军医含泪点头:“姑娘放心,陛下洪福齐天,定会无恙。您也伤得不轻,别再说话了。”
一行人匆匆回到鬼哭岭外围的魏军大营。整个大营早已因皇帝的突然出现而震动。中军大帐被迅速清空,布置成临时的医帐。数盆炭火点燃,驱散寒意,热水、药物、器械流水般送入。
陆执被小心地安置在铺了厚厚毛毡的床榻上。军医们剪开他早已被血污黏连在伤口上的衣物,开始清洗、消毒、检查、接骨、缝合……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额头上全是冷汗。人参汤被一点点灌入,陆执在昏迷中仍有微弱的吞咽反应,这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还有救!
慕笙被安排在紧邻的帐篷里,由一名女医官照料。她的外伤相对较轻,主要是脱力、高烧和过度惊吓。清洗上药后,灌下安神退热的汤药,她便沉沉睡去,但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陛下……快走……”
陈镇守在陆执帐外,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他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陛下伤成这样,娘娘也……他这个镇守使,万死难辞其咎!
“将军,”赵昂匆匆走来,他之前一直在指挥清剿鬼哭岭内残敌,“岭内狄人已基本肃清,俘获两百余人,包括几名受伤的祭司。阿史那罗……找到了尸体,在圣殿废墟里,被烧得面目全非,但狼头金冠和佩刀可以确认身份。巴图带着几十个心腹逃往更深的漠北,已派轻骑追击。”
陈镇点点头,声音沙哑:“那些俘虏,严加看管,分开审讯。重点问圣殿里发生了什么,陛下和娘娘是如何脱险的,还有……有没有见到其他可疑人物,比如中原人打扮的。”
“是!”赵昂领命,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将军,陛下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