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年……沧溟记下这个地名。暹罗(阿瑜陀耶王朝)与大明关系素来密切,其王室贵族中不乏对海上贸易兴趣浓厚者,那王府便是其中之一。若能与他们搭上线,借助暹罗在中南半岛的影响力,活动空间将大得多。
正当沧溟思忖下一步计划时,陈商人手下一个小伙计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陈商人脸色微变,对沧溟道:“林先生,刚得到消息,甲必丹(西班牙当局任命的华人首领)那边,今日午后召集了几个有头脸的商贾问话,其中似乎提到了‘北边来的新面孔’,询问近来可有异常。虽然问得隐晦,但……恐怕有些风声已经漏过来了。”
沧溟眼中寒光一闪。甲必丹虽为华人,却需仰西夷鼻息,其主要职责之一便是协助管理华人社群,防范“不法”。自己一行人虽尽量低调,但“广源隆”号接人、近期打探船械人手,难免留下痕迹。西夷官员或许暂时被蒙蔽,但甲必丹手下的地头蛇们,嗅觉却灵敏得很。
“此地不宜久留。”沧溟当机立断,“陈老板,船和人加快准备,能早则早。另外,帮我留意近日是否有从大明来的、非比寻常的商船或人员抵达,尤其是……可能带着官方背景的。”
陈商人心中一凛,意识到这位“林先生”招惹的麻烦恐怕远超寻常海商纠纷,连忙应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马尼拉城内,面向巴石河的西班牙总督府内,一场小范围的会议刚刚结束。新任总督达斯马里纳斯(gomez pérez dasmari?as)坐在高背椅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刚刚听取了港口税务官和华人甲必丹的例行汇报,其中甲必丹隐晦提及“北来新人、行踪神秘、或与近期北方海域骚动有关”的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中国人内部的恩怨,我们无需过多介入。”达斯马里纳斯对身旁的副官说道,“但必须确保马尼拉的稳定和西班牙国王的利益。加强对港口进出船只,特别是非定期商船的检查。告诉甲必丹,让他管好他的人,如果有危害王国安全或贸易秩序的可疑分子,必须立即报告。”
“是,总督阁下。另外,关于荷兰人的传闻……”副官提醒道。近年来,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只开始出现在南洋海域,对西班牙的香料贸易和马尼拉大帆船航线构成潜在威胁。
达斯马里纳斯眉头皱得更紧。荷兰人,北方的中国海寇,还有那些永远不让人省心的本地土王与苏禄海盗……这片富饶却麻烦不断的海域,需要他时刻保持警惕。任何不安定的火苗,都必须被及时扑灭,或至少控制住。
他望向窗外,巴石河上帆影点点,更远处是辽阔的马尼拉湾。夕阳正在海平面下沉,将天空与海水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然而,在这绚烂的暮色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马尼拉这座东西方交汇的殖民城市,即将因一位北方逃客的到来,而卷入一场更为隐秘的波澜。沧溟寻求的生路与反击,沈墨布下的暗线与追索,都将在吕宋灼热的阳光与潮湿的海风中,悄然碰撞。
而此刻,一艘来自福建泉州、载着普通货物与一位名叫“吴文石”的商人的三桅帆船,正乘着西南季风,缓缓驶入马尼拉湾的航道。吴先生站在船头,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越来越近的城堡、教堂与密集的屋舍。他的任务,是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找到那条滑脱的“大鱼”,并摸清其意图。
海天之间,追猎的棋局,已悄然落子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