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墨听着汇报,心中疑窦更深。如此杂乱而又数量可观的军械,其来源必然多元且隐蔽。卫所流失?私坊铸造?海上劫掠?还是……外夷秘密输入?那个隐匿的对手,似乎拥有一个庞大而高效的物资搜集网络。
他下令对所有缴获物进行编号、绘图、记录特征,尤其注意那些特殊的印记、磨损痕迹、残留物。同时,派出手下最机警的斥候,伪装成收破烂的、走街串巷的货郎,乃至混入码头苦力,在浙闽沿海暗中查访,有没有人近期大量收购废旧铁器、私炼硝磺,或者有没有陌生工匠聚集的窝点。
几天后,一条不起眼的线索从温州报来:乐清县沿海某村,有渔民前月曾捡到过海上漂来的密封木桶,内藏数支油布包裹的完好鸟铳,因惧怕惹祸,悄悄沉回了海里。观墨得报,立即亲自带人赶去。仔细询问那渔民发现木桶的海域、时间、当时风向潮流,又派人暗中在那片海域反复搜寻。
虽未再找到军械,但结合海图分析,那片海域的流向,在特定风向下,确实可能将双屿港方向漂来的物品带到岸边。这似乎证实,双屿港的军械,部分可能是通过海上秘密转运、甚至故意“投放”的方式,进行储存或分发。
“他们在用海流传递物资?”观墨感到一股寒意。对手对海洋的了解与利用,达到了惊人的程度。这绝非一日之功,也绝非寻常海盗所能为。他越发确信,这背后,有“海先生”沧溟那样人物的影子,甚至,可能是一个比他想象中更为庞大、历史更久的隐秘组织。
他将这些发现与推测,连同部分具有代表性的证物图样,派快船急送杭州。
沈墨收到观墨的报告时,正在审阅按察司汇总上来的、浙闽沿海近年与“海寇”、“走私”有牵连的案卷。这些卷宗堆积如山,很多案子最终草草了结,涉案人员或轻判,或“病故”,或“失踪”。但沈墨让幕僚从中梳理出一个规律:凡涉及较大规模火器、硝磺、船舶交易的案子,最终往往不了了之,而经办官员或吏员中,总有一两个后来莫名其妙得到了升迁或调任优差。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沈墨放下卷宗,冷笑一声。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双屿港的军械,恐怕只是冰山一角。下面隐藏的,是一条由腐败吏员、不法商贾、海上豪强乃至可能的外夷势力共同构成的黑色利益链。沧溟或许是这条链上曾经的显要一环,但即便他倒了,这条链本身仍在运转,甚至可能被新的“龙头”接管。
他提笔给观墨回信,肯定了其判断,并指示:“继续深挖军械来源,尤其注意卫所武库、官办船厂之流失弊案。对沿海私港、黑市之稽查不可放松,但需注意策略,避免打草惊蛇。另,留意是否有新的、形制特殊的船只,特别是夹板船,在近海出没。南洋吴先生处已有回音,提及红毛夷船只近期在吕宋以北活动频繁,或有东来之意图,务必警惕。”
写完信,沈墨走到窗前。杭州的春日已是繁花似锦,但他心中并无暖意。双屿港的迷雾暂时散去,却露出了海面下更幽暗汹涌的暗流。对手似乎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既有雷霆万钧的武力展示,又有润物无声的渗透腐蚀。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一个逃亡的沧溟,更是盘踞在东南海疆肌体深处的一个庞大毒瘤。剜除这个毒瘤,需要外科手术般的精准与狠辣,更需要刮骨疗毒的勇气与耐心。
海风从钱塘江口吹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南方的海天交界处,云层正在聚集。风暴,或许真的快要来了。而这一次,可能不再只是海上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