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周廷玉的轿子准时停在了大报恩寺的山门外。他下了轿，拒绝了寺内知客僧的引导，只让墨璃在门外等候，独自一人撑着伞，踏着被雨水淋湿的青石板路，缓缓向寺内走去。绕过诵经声阵阵、香火缭绕的大雄宝殿，穿过一片挂满了晶莹冰凌、显得格外肃穆的碑林，那座巍峨壮丽、在阴雨天色下依然流光溢彩的琉璃塔便赫然矗立在眼前。
塔身九级八面，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宛如一件巨大的琉璃艺术品，塔下不远处，几株老梅树虬枝盘曲，枝头已然缀满了密密麻麻的花苞，有些性急的，已然在寒风中绽开了几瓣，散发出阵阵幽暗的冷香，与寺庙的檀香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氛围。“净尘斋” 就在琉璃塔的侧后方，是一座独立的青砖小院，粉墙黛瓦，朴素无华，与金碧辉煌的塔身形成对比，却更显清静雅致。
一名作宫内低阶女官打扮的侍女早已静立在院门前，见到周廷玉，无声地行了一礼，动作轻巧地推开虚掩的木门，引他入内，自己则垂手侍立在门廊下，俨然一副守候的姿态。院内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湿润的青石板路面，角落里的几丛翠竹被雨水洗刷得青翠欲滴。正房的门窗紧闭着，侍女为他推开房门，一股暖融的、混合着淡淡檀香和另一种清雅女儿香的暖气便扑面而来，与外面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
斋内陈设极为简雅，几乎可以说是一尘不染。一张花梨木棋案，两把官帽椅，一张靠墙放置的短榻，墙角一座铜制螭龙香炉里，正袅袅升起一缕青烟，散发着宁神静气的檀香。朱玉宁正临窗而立，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清亮剔透的琉璃塔尖，以及塔下那几株暗香浮动的老梅。她今日显然经过了一番心思打扮，一身浅碧色素面绫缎的袄裙，外罩一件月白色软缎绣着疏落梅花的斗篷，乌云般的秀发简单地绾了一个坠马髻，除了一支通体莹润的素银梅花簪子外，再无多余饰物。这身打扮，褪去了几分皇家公主固有的威仪与距离感，却更衬得她脖颈修长，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出尘，与这禅意静谧的环境浑然一体。
闻得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多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许，原本就白皙的脸庞更显苍白，眉眼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但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周廷玉，里面蕴含的情绪复杂难言 —— 有关切，有忧虑，有看到他的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还有一丝…… 深藏眼底、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挣扎。
“周大人来了。” 她开口，声音比在宫中时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公主的威仪，多了几分女儿家的真切。“殿下相召，不知有何吩咐？” 周廷玉依礼躬身，言行举止无可挑剔，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此情此景，这幽静的禅室，这窗外冷雨中的琉璃塔与寒梅，这单独相处的氛围，都与往日宫宴上的遥遥相望，或是通过夏雨柔传递消息的感觉截然不同，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朱玉宁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轻走到棋案边，执起一直温在旁边小炭炉上的紫砂壶，壶身温热，她素手纤纤，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茶水色泽橙黄透亮，一股清冽的茶香立刻在空气中散开。
“外面雨寒气重，先喝杯热茶，驱驱寒吧。”
她将那只小巧的白玉茶杯轻轻推至周廷玉面前，声音温软。就在递送茶杯的瞬间的指尖不经意地轻轻擦过了周廷玉的手背，那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让两人俱是微微一颤，迅速分开，一股难以言喻的电流仿佛瞬间窜过。
周廷玉压下心中的异样，道了声谢，接过茶盏。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 “肉桂”，香气霸道凛冽，入口却醇厚甘滑，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确实驱散了不少从外面带来的寒意。他捧着温热的茶杯，等待着她的下文。
他知道她绝不会仅仅为了请他喝一杯茶而如此大费周章。朱玉宁也在另一张官帽椅上坐下，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窗外的雨声淅沥，衬得斋内愈发安静，只有炭炉中偶尔爆起的轻微噼啪声，和彼此几不可闻的呼吸声。终于，她抬起眼，目光直视周廷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甚相符的洞察与了然，低声道：“今日朝会上的事，我都听说了。” 她的消息之灵通，让周廷玉心中暗自一凛。她继续道，“迁都之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父皇的决心，无人能够动摇，也…… 无人敢去动摇。”
她话语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有对父亲雄心的理解，又有对其不顾民力的无奈，“只是…… 这番举动，实在是苦了太子哥哥，他那个位置，如今怕是如坐针毡。也难为了你们这些真心为国筹谋的臣子，要在父皇的意志和天下的民力之间，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平衡。”
她的话锋忽然一转，变得锐利起来，直接点破了那层看似争论钱粮、实则暗流汹涌的窗户纸，“今日殿上，李尚书等人言辞激烈，看似一心为公，拥护父皇决策。但其背后，难道就没有些别的想头？江南乃是钱粮根本，漕运更是命脉所在。汉王兄对这两处，可是‘关切’已久了。如今迁都事起，国库空虚，正是他插手江南事务的绝佳时机。”
将朝堂之下的权力博弈剖析得淋漓尽致，显示出她绝非困于深宫、不谙世事的普通公主。周廷玉心中波澜起伏，他没想到朱玉宁对朝局洞察至此，而且言辞如此直接。他谨慎地措辞回答：“殿下明察秋毫。臣等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眼下局势虽艰，但唯有竭尽全力，辅佐太子殿下，稳住局面。”
他这话既是表态，也是试探，想看看她究竟知道多少，又意欲何为。“竭尽全力…… 为君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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