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笙歌未歇,贺声隐约可闻。郑直与孙汉在背人处议定要事后,便未再返席,只身悄步,自游廊经夹道径直往右郑第折去。他早有主意,孔氏名分已立,宫中女官正在西郑第等着主持合卺礼。此刻前去,无非是应那无聊场面。前番娶太太,郑直已觉仓促,此番若再教这孔家女独占全礼,岂非太过顺遂?既然要循着前次,那咋也要松快一二再过去。
如今太太已经搬去东郑第,西第后院一众莺莺燕燕早遵命,入夜紧守门户。脚下方向于是明了,直指右郑第的两处花园。值此宴酣人聚、寒侵袖底时,最易引得那些身世飘零、心绪婉转之人徘徊遣怀。他独行入园,顿觉夜气凛然,拂面生寒。
园内唯余数盏风灯,在廊下晕出团团昏黄光影。甫过竹丛,便见池边石矶上,有一女子悄然独坐。身形纤薄,着了一身华而不实的袄裙,却并非宴上显眼装扮。灯影朦胧中,颇有几分寥落幽独之态,面貌却生疏。
郑直步履未滞,反将身上那件为行礼而穿的吉服袍襟随手一敞,露出内里常服,继而开始解大带。步履间带着三分酒意与七分浮浪,径直朝那身影踱去。
东安门内,夜色深沉。
刘瑾怀中紧贴着皇帝亲书的手敕与密旨,纸页的触感此刻既是护身符,也是千斤重担。他身后,马永成、谷大用等六人沉默跟随,神情凝重多于惊慌。城门在红盔将军验明手敕后缓缓打开,门外应是暂避风头的生路。
然而,火光骤然亮起,人声鼎沸。
众多官员与士子,高举火把,将门外围得水泄不通。呵斥与议论之声如潮水般涌入门洞。
“尔等蒙蔽圣听,岂可一走了之!”
“正需当面对质,以清君侧!”
声浪灼人。刘瑾的脚步在门洞内的阴影处戛然而止。他面色沉静,但眼神骤然锐利,迅速扫视门外情势。他身后几人,或面露忧色,或紧抿嘴唇,皆未失措,更多是看向刘瑾,等待决断。
那道敞开的门,此刻成了烫手的隘口。迈出去,便是将自个儿送入汹涌的旋涡,势必引发更大的正面冲突。届时局面将更难转圜,恐将皇爷置于更被动的境地。
红盔将军们持戟肃立门内,界限分明,只恪守‘无令不得放入外臣’的职责,对门外的纷扰与门内的静默,保持着漠然。
刘瑾未发一言,也未试图以‘奉旨’强压。他深深看了一眼门外那些激愤的面孔,目光最终落回门内宫道。随即,果断对身后谷大用等人地摇了摇头,向后微退半步。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谷大用等人见状,心领神会,虽有不甘,却都沉默着随他缓缓转身。
众人的退却,并非畏缩,而是深知此刻强行闯关,于事无补,反会授人以柄,令皇爷难堪。一行人沿漫长宫道折返,步履沉缓,沿途只有靴底与金砖地面的轻微摩擦声,和宫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待乾清宫熟悉的飞檐在夜色中浮现时,刘瑾方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引众人入内禀报。
暖阁内,灯火依旧。听完刘瑾低沉清晰的陈述,正德帝静坐御案之后,面上看不出波澜,手无意识地叩击着御案,脸色在烛光下由青转白。他给的旨意畅通无阻,他的人却被一道由士林身躯筑成的墙挡了回来。这不是抗旨,却比抗旨更让正德帝感到愤懑。
“他们……便拦在门外?”正德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深沉的倦意。
“是。”刘瑾垂首,语态平稳“奴婢等恐强行出宫,反激化事端,徒增皇爷圣虑,故暂返候旨。”他将抉择归于自身,未言文官不是。
正德帝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他感到的不是身边人的无能,而是一种更深的掣肘与孤立。他护得住刘瑾等人不被军士阻拦,却护不住他们不被‘天下之口’与‘士林之躯’围堵。这皇宫,此刻虽安全,却也像一座囚笼“查,谁走漏的消息。”
事已至此,正德帝反而开始吹毛求疵起来。没法子,如今的局面,他已经无能为力。故而正德帝目下要做的,是在为日后报复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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