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结果显而易见,刘瑾等人是城门落锁之后才动身的,在此期间只有守在东安门的红盔将军们有可能走漏消息。毕竟若不是那些杀才,一个多时辰前,刘瑾等人就已经出宫了。而这段工夫,已经足够消息被送出去,引来门外的那些大头巾。
可白石讲过,人做事都需要动机,平白无故,那些人图啥?正德帝最恨被人轻视,更憎恨背叛。而如今,皇城之内,有一个人不但轻视她,还背叛了他,正德帝咋可能放过此人。
西郑第‘守中堂’明间内,银骨炭烧得正暖,驱散了秋末的寒气。四处悬挂的红绸与宫灯,将室内映得一片温馨喜庆。施素安、施素全、宋寿奴三人,依着引路内官的吩咐,静候在此。不过如今她们都换了名字,曹女儿、郑女儿、曹二女儿。
明间通往东梢间婚房的房门紧闭,里头隐约有宫中女官低语与器物轻响,是在预备合卺之礼。庭院中走动伺候的,皆是郑家原有仆妇,屏息静气。
厚重的锦帘一掀,郑直带着一身室外凉意踏入明间。他本欲径直往东梢间去,目光却骤然被炭火光影里那三张垂首侍立、身着簇新宫装的脸给定住了脚步。
曹女儿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非是恐惧,而是某种习练已久的本能启动。她脖颈顺着那目光来处,极自然地朝一侧偏过寸许,让烛光恰好染上她纤巧的下颌与一段雪白的颈子。眼帘低垂,睫毛如蝶翼轻颤,唇边抿出一丝柔弱而驯顺的弧度。她将那双曾学遍诸般巧艺的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昔日闺训虽堕,骨子里邀宠承欢的心思,却在那‘皇妾’名分的催发下,绽出别样的柔媚。
施素全则显得镇定许多。她依礼微微屈膝,动作舒缓。家世凋零、几度飘零,早将她磨得淡了。这‘皇妾’身份,于她而言,更像一件意外得来、尺寸略大却总算体面的外裳,穿着便是。她甚至有余暇,借着起身的姿势,用眼角余光极快地掠了一眼明间东侧的紫檀架格。
宋寿奴的反应截然不同。她背脊挺得笔直,行礼的幅度一丝不苟,比平日学的更显端庄三分。就在俯身与抬首的间隙,她抬起眼,目光径直迎上郑直。那眼里没有谄媚,也无惶恐。她曾自荐枕席而不得,如今却被皇爷以这般方式‘赐还’。这身份于她,是一份凭仗,更是一丝讽刺。她的目光在郑直脸上停留一霎,便倏地转向一旁的施素安。瞥见对方那柔婉侧影时,她几不可闻地轻吸了一口气。那一眼,已将她本心展露无遗,她要争的,已不止是先生的注目,更是要压过身边这惯会作态的‘姐妹’。
郑直将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不露喜怒。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中却恼怒异常,一丝被彻底算计后的荒谬感油然而生。时才他进了西郑第,才从李五十那里得知竟然有中官为孔氏送来了四位女官和宫婢伺候。很显然,如今自身难保的正德帝还想着折腾他。原本打算行礼之后,就去为刘老大人送杯喜酒,却不想竟然在这看到了施素安,施素全和宋寿奴。
郑直目光如刀,在三张脸上一一掠过,在施素安那僵硬的媚态上顿了一瞬,在施素全苍白的侧脸上停留片刻,最后与宋寿奴平静的目光一触即分。
他最终啥也没讲,甚至连一声冷哼都无。只是极慢地转开了视线,然后迈步,径直走向东梢间,抬手掀开了锦帘,身影没入一片更红、更暖的光影之中,将明间里这三道凝固的身影,留在了原地。
皇城内的司礼监值房内,灯火只燃了一盏,昏黄的光晕拢着王岳半边身子。他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把小银剪,修剪着铜灯盏里过长的灯芯。于永悄步进来,掩上门,趋近前低声禀报“禀督公,事都办妥了。宣城伯那边,底下人用了两坛烈的,掺了料,不到天亮,断然醒转不来。刘大监几个,如今被皇爷留在了乾清宫暖阁里,讲是‘伺候笔墨’,实是寸步不离地守着。”
王岳手中银剪顿了顿,灯花‘噼啪’轻爆一声。他眼皮也没抬,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半晌,才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还算伶俐。宣城伯那酒囊饭袋,误不了事便好。乾清宫里头……看紧了就是。”
这轻飘飘一句,算是施舍般的夸赞。他放下银剪,拿起温在暖套里的白瓷盅,抿了口参茶,仿佛讲的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然后,目光才缓缓转向垂手侍立的于永。“明日,你不用在宫里当值了。换身不起眼的衣裳,去皇城外头寻个妥当地界守着。咱家这里若有消息递出来,你见机行事,手脚需得快,更要干净。”
于永心领神会,腰弯得更低“是,卑职明白。定在外头支应周全,静候督公吩咐。”
王岳挥了挥手,于永便恭敬地退了出去,消失在门外夜色里。值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灯焰微微跳动。
事实上,今夜东安门这场好戏,从头至尾皆是王岳的手笔。他早在刘瑾等人身边布有眼线,一得知他们奉了密旨欲趁夜出宫,便立即命于永去找人,专寻那与宣城伯卫璋相熟、又知其贪杯弱点的心腹,设局将其灌得烂醉如泥。同时,又动用早年安插在红盔将军中的暗桩,在卫璋‘醉酒不醒、无法决断’的当口,假传了这位的将令‘无明确手令不得放行内官’,将刘瑾等人第一回挡了回去。
待到后来,皇爷果然怒寻卫璋不得,转而欲以手敕强行通关时,王岳早料到有此一招,立刻让于永设法将‘阉竖欲潜逃’的消息,递到了正于宫外摩拳擦掌的李梦阳等人耳中。这才有了第二回,那群文官以‘清议’为墙,堵在门外喊打喊杀的场面。
一切皆在王岳的算计之中,层层递进,既未公然抗旨,又实实在在地斩断了刘瑾等人的去路,更将皇爷与文臣的矛盾激化于明处。而他王岳,始终隐于幕后,片叶不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