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巡夜婆子沉闷的梆子声,夹杂着含糊的说话与灯笼晃动的光,正往这边来!
梆子声混着巡夜婆子含混的嘀咕,自远处游廊转角荡来。
“快走!”大奶奶猛的扑进想跑的郑虤怀里,抱了抱对方,继而推开低声催促。自个儿先拧身闪进身后花房,背贴着冰凉湿滑的石墙,屏了呼吸。余光瞥见郑虤抱着那锦袱,鹞子般悄无声息地掠向另一头更深的竹丛,瞬息没了踪迹。
灯笼光渐近,几个婆子趿拉着鞋,慢腾腾晃过,并未停留。大奶奶心口怦怦跳着,待那光晕与人声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挪动发僵的脚,欲从花房中出来。
正是这当口,斜刺里另一条通幽曲径上,忽地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细碎步点。像是有人也正急于离开这是非之地,且方向正朝着她这边来!
大奶奶浑身汗毛倒竖,刚松下的那口气猛地噎住。她不及细想,再次缩回花房门后,将身形死死掩住。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轮廓,那头面打扮,那走路的体态,不是老太太跟前的贺嬷嬷又是谁?
贺嬷嬷步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一边走还一边四处张望。神色在昏暗月色下看不真切,但那仓皇避人的姿态,却是一览无余。
贺嬷嬷并未看见花房内的大奶奶,她自顾自沿着小径急急去了,很快没入另一片黑暗。
花房内,大奶奶却如同被冻住,连心跳都似乎停了。贺嬷嬷?她为何在此?这般时辰,这般鬼祟?一个骇人的念头电光石火般劈进她脑海,是了!定是这老虔婆!什么巡夜婆子,怎会来得这般巧?必是她早窥破行藏,暗中盯梢,特意引来巡夜之人,要在这夜深人静处捉她个‘现行’,好叫她永世不得翻身!
惊惧过后,便是滔天的羞愤与毒恨,烧得她四肢冰凉,心口却滚烫。好个贺嬷嬷!好个锦瑟!二门的好手段!竟用这等下作法子来算计她!
大奶奶就不懂了,郑傲已经回不来了,自个儿也打算私奔了,日后长房的一切不都是二门的吗?为何还要如此急不可耐?
她死死盯着贺嬷嬷消失的方向,眼神阴冷得能淬出冰来。直到贺嬷嬷的身影彻底不见,园中复归死寂,她才像抽了筋骨般,慢慢从花房中挪出,整了整微乱的鬓发与衣衫,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回自己院落。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将那‘贺嬷嬷”’三个字,连同今夜无尽的后怕,狠狠烙进心底。
这笔账,大奶奶记下了,不死不休。
郑直待大奶奶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够,这才从窗口重新翻进花房。几步来到地道口,掀开青石板,将困在里边的四奶奶扶了上来。他一眼便见四奶奶身上那件秋香色披风被撕开的一道不小口子,露出内里素锦衬里,在风里不甚齐整地飘着。
“无妨。”四奶奶语气平静,却掩不住一丝狼狈与夜寒带来的轻颤。
郑直没多问,只转身从方才自个儿放于地道旁的青布包袱里,取出一件灰鼠皮的里、玄色哆罗呢面的寻常披风。料子厚实,但款式陈旧,毫无纹饰“夜风硬,四嫂将就御寒。”他伸手递过,动作自然。
四奶奶略顿一下,接了过去,入手沉实暖和。她默默解下自己破损的披风,换上这件玄色披风。男子制式的披风于她而言过于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更衬得她身形纤细。她将风毛竖起的领口拢了拢,低声道“谢了。”
“不必。”郑直已将她的破披风捡起,随意折了两下,塞回那个青布包袱“回头让婆子补补便是。”他无意多留,略一拱手“夜已深,四嫂回去路上当心。方才所言之事,心中有数即可,万勿外露。”言罢,不待对方再回应,便转身翻出窗外。沿着小径快步离去,背影很快融入夜色。
四奶奶独自在花房边静立片刻,将披风裹紧,宽大的衣物几乎将她罩住。她未立刻走,反而拿着包袱,朝与郑直离去相反的另一条小径深处缓步走去,似是心绪不宁,欲借夜风清醒。
四奶奶不曾察觉,在十几步外一丛茂密的忍冬藤萝架后,贺嬷嬷已屏息藏身多时。她最近身子不适,又怕丢了差事,于是今个儿就避开旁人,约了一位妇科圣手调几副药。贺嬷嬷本是心细之人,时才就远远瞥见花房似有人影。奈何当时她已经泄露了行迹,这才故布疑阵,去而复返,隐入暗处观察。
她先见一个男子快步离开,心下正疑,旋即又见一个妇人从花房转出,身上披着一件深色披风。月光暗淡,贺嬷嬷眯起老眼,竭力辨认。那披风样式普通,料子却厚实,并非家中女眷所用。待对方经过藤萝架前稍开阔处时,一阵夜风恰好吹起披风下摆,贺嬷嬷眼尖,瞥见内侧不起眼处似乎有个模糊的、深色线绣的痕迹,像是某个极简的标记。她心头猛地一揪,这披风……她恍惚记起,早年那个孙二娘在时,曾当着她的面为十七爷缝补衣物的旧事。
那妇人并未停留,径直前行,身影没入前方更深的树影。贺嬷嬷未敢出声,更未现身,只像一道真正的影子,凭借对园子路径的熟悉,借着地形与草木遮掩,悄然尾随在后,保持着一段距离。她看见那妇人步履有些虚浮,那件过于宽大的玄色披风在夜风中鼓荡,愈发显得突兀可疑。
一路无话,只有风吹草木的沙沙声,以及贺嬷嬷自个儿如擂鼓般的心跳。她跟踪至右郑第角门便止住脚步,隐在月洞门旁的假山后,眼睁睁看着伺候在四奶奶跟前的陶力家的还有东儿、南儿从门房出来,对那妇人行礼,然后一众人簇拥对方消失在院门外。
贺嬷嬷这才脱力般靠在冰凉的山石上,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浊气。她将所有线索,十七爷的匆匆离去、四奶奶穿着十七爷披风、二人先后从同一僻静处出现、四奶奶步履蹒跚,一一在脑中飞速串联,得出了一个让她手脚冰凉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