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右郑第北园花房内,地道口覆着的青石板被轻轻顶开。郑直视线甫一抬起,便定住了。
一双缠枝牡丹纹的暗朱锦缎绣鞋,鞋尖一点珍珠在昏昧中泛着幽微的湿光,静默地矗立在几步之外。鞋帮上好的缎面,已被夜露浸出深色痕迹。
郑直动作缓滞,彻底推开石板,一股阴湿的土气混着花房固有的萎败气息扑面而来。借着高处破窗缝隙漏下的几缕残月光辉,他目光沿那双鞋向上移去,月白素绫裙裾,蜜合色马面裙的织金膝襕。再往上,是青缎出锋比甲的下摆。与此同时,他闻到了熟悉的茉莉头油香气。
郑直撑身而出,站直,拍去掌心尘土,这才完全抬头。
四奶奶就立在五步外那架半枯的藤萝阴影下。未执灯烛,整个人几乎融在昏暗里,只一个窈窕的轮廓。月光吝啬地勾出她半边脸颊与脖颈的线条,乌发松松绾着,一支金镶玉的挑心斜插,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身上裹着件秋香色斗篷,领口风毛簇拥着下颌。愈显得那张脸小而苍白,不见血色。唯有一双眸子,在暗影中亮得惊人,正瞬也不瞬地,看着郑直拍打衣袍的动作。
“十七爷。”四奶奶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平后、反而更显清晰的微哑“这路,你走得倒熟。”
郑直整了整衣袖“四嫂也在,当心夜深露重。”
“露重,方能醒神。”四奶奶轻轻接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深深的倦意。她向前挪了一小步,月光便多照亮了她一些。郑直能看清对方眉心微蹙“心里搁着事,比什么都磨人。”
四奶奶不再看郑直,目光转向一旁死气沉沉的盆栽,仿佛自言自语“爵主明日便启程,往湖广去。行李车马,点了又点,应是万全。”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这心里,总像悬着块冰,落不到实处。这几日,爵主回去便径直往西院去。环佩……是老太太亲口赏下的人,自是妥帖周全。有她在旁,爵主能安歇,我这做妻室的,本也该安心。”
夜风穿过破窗,呜咽作响,四奶奶下意识地将披风拢紧些。那姿态流露出几分弱不胜衣的柔婉,只是抬起眼时,里面却是冷的“可今个儿午后,爵主忽然发话,环佩不必随行了。讲……老太太也是同意的,且留在京中。”她唇角极勉强地弯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笑“十七爷,你讲,爵主这前脚离不开,后脚又留下,是个什么道理?”
郑直心里大呼冤枉,这与他何干?虎哥后院除了四奶奶一共就两位小娘。如今那位金小娘正在月子,听人讲昨个儿生产还伤了元气。四奶奶也有身孕,不能服侍。虎哥要留种,不找环佩,还能找谁?
四奶奶不再掩饰,往前又逼了一小步“我愚笨,想了多半日也想不通。只觉得这家里,能让爵主这般行事……除了十七爷你,还有谁?”她闭上眼,复又睁开,怨气终于冲破了那层矜持的壳“今夜,我就是来问个清楚的。十七爷,你果然……没让我白等。”
待四奶奶住口不言,郑直这才将相好的理由讲了出来“四嫂心细,四哥临行前的安排,俺略知一二。”顿了顿“四哥此举,确有他的难处,亦是一片苦心。”他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环佩是老太太跟前挂了号的人,赏下来,是恩典,也是眼睛。四哥此番南下,明面上是例行公务,内里牵扯的……却未必干净。带她在身边,一言一行,皆在老太太耳目之内,是稳妥,也是负累。”他又顿了顿,观察着四奶奶的反应,继续道“让她留下,实则是将这副‘耳目’,安安稳稳留在京中,留在四嫂你眼皮子底下。这比带出去,日夜悬心,岂不更‘妥当’些?”
四奶奶没有吭声,显然对于郑直的回答并不满意。
“至于为何四哥前几日留宿……”郑直声音又低了几分“俺四哥总要做出些姿态,让该看的人看见,全了这份心意。” 他稍稍后退,拉开一点距离“四嫂是聪明人,当知有些事,非不为也,实不能也,亦不敢也。四哥对四嫂的敬重,从未稍减。此番苦心孤诣,与其讲是瞒你,不如讲……是不欲四嫂卷入过深,平添烦忧。”
郑直和郑虎臣的约定牵扯到全家性命,他咋可能讲给四奶奶。只能因势利导,往家里勾心斗角上引。当然他的话也是含糊其辞,四奶奶愿意咋想都成,就是千万别再问了。
四奶奶依旧不吭声,该看的人看见?爵主难不成防着老太太?根本就是借口。聪明人?又拿这来堵她的嘴。
郑直自认能讲的都已经讲完了“夜确实深了,寒浸浸的。四嫂还是早些回去安歇,明日还要送四哥启程。有些事,心里有数便是,面上总要圆满。”言罢,他不再多话,只静静站着,等四奶奶反应。
不曾想此时外边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事急从权”郑直无语,来不及解释,朝同样措手不及的四奶奶指指地道口。对方这才反应过来,也不扭捏,直接跳了进去。
“嘶啦!”伴随着一声布料断裂之音,四奶奶的身影消失在地道口。
“嫂嫂暂且忍耐片刻。”郑直言罢,撤手将青砖盖在了地道口上。
更深人静,大奶奶揣着个沉甸甸的锦袱,脚步又轻又急,身影没在游廊的暗影里,直往北园深处去。风穿过竹林,飒飒的响,衬得她心跳如擂鼓。大奶奶摸到那处僻静的花房角门,黑影里果然等着个人,正是郑虤。
两人不及多话,大奶奶将锦袱急急塞过去“都在这里了,你仔细收好,莫叫人瞧见。”
郑虤接过,那分量让他手也一沉,低声道“嫂嫂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