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之中,一队京营士卒护卫着一辆马车来到了兵部正门前停下。
在下马石旁伫立的门吏立刻带着两个皂隶迎了过去“此乃军机重地,尔等何人?”
“大胆。”当先顶盔掼甲的将军从马上跳下“都察院副宪在此,还不退下。”
门吏一听,有些迟疑。此刻一位缝着白泽胸背的青年从车厢走出,门吏正奇怪,就瞅见还有一位缝着锦鸡胸背的中年人紧随其后。门吏再不敢质疑,赶忙带着皂隶让开。
刘宇从车上走出,当仁不让走向兵部大门,郑虎臣带着江彬和一干军将紧随其后。与此同时,江泰对另一部滞留在外的军士道“把守各处,有胆敢妄动者杀无赦。”
门吏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十几个着甲武卒将他的人挤开,封住了大门。
不多时,就瞅见刚刚进去的一位将军带着几个人冲了出来,上马之后,扬长而去。壮着胆子凑到刚刚点上烟的江泰身旁“将军,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嘿嘿嘿!”江泰笑了笑,却谨记郑虎臣和江彬叮嘱“神仙打架,你小胳膊小腿看好手下就成,莫多事。”
门吏郁闷道“那是,那是。”瞅了眼对面的宗人府后衙,那里的人已经发现了不妥,却也只是远远围观,看热闹。瞅吧,瞅吧,指不定啥时候就到你们了。
“刘副宪大清早闯进俺们兵部,到底意欲何为?”兵部右侍郎王宗彝冷冷的看着站在正堂之上的刘宇。
他今个儿感觉骂大街没意思、掉价,直接来上值,不成想刚刚坐下没一会就被一群武夫哄了出来。这还不算,那群武夫刚刚竟然冲进了部堂的签押房,这可是相当坏规矩的。因此一见到刘宇,就质问起来。
“稍安勿躁。”刘宇扭头轻蔑的瞅了眼对方。
王宗彝无可奈何,只好生闷气。
不多时,又有七位与他想法一样的郎中,四位员外郎,十六位主事被兵卒哄了出来,兵部职方司郎中杨廷仪也在其中。他原本还埋怨错过了大好局面,如今环伺周围这些他平日都不拿正眼瞧的丘八,不由暗道兄长高明。
经过此事,李献吉那群蠢材,再无翻身可能了,毕竟陛下乃至以后明君都不会再启用这般裹挟众意的臣子。如此朝堂格局必然大变,就是内阁指不定也要有所变化。要倒阁的会不会是郑行俭?不会,该不会是李中堂吧?
“刘副宪如今可以给俺们兵部一个交代了吧?”王宗彝看人数差不多了,感觉胆气壮了不少,再次质问。
“有诏。”刘宇这次没有理他,而是直接走到郑虎臣身旁,从对方手里接过一个锦盒双手捧在头上“着兵部所有堂上官、首领官跪听。”
众人神色不定,互相瞅瞅。如今百官正在奉天门逼宫,正儿八经的旨意根本不可能出来。陛下竟然不讲武德,以特旨来抢兵部。关键如今刘大夏不在部里,众人看向王宗彝,接不接?
王宗彝神色游移不定,同样不吭声。
不曾想此刻两个兵部主事跪了下来,杨廷仪见此,一点也不寒碜,痛快的跟随众人下跪。
片刻后,整个堂内只剩下了王宗彝依旧站着没动。
“嘟。”刘宇怒视王宗彝“左右,将这无君无父的逆臣拿下。”
不等王宗彝开口,已经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军士打翻在地,摘了下巴,拖了出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都察院右都御史刘宇,器资沉毅,才略优长。历职台宪,允协佥谋。特进尔为兵部尚书,掌管部事。尔其益懋忠勤,厘饬戎政,以副朕简畀至意。钦哉!”待正堂内清静下来后,刘宇正式宣读旨意。
众官立刻依照规矩,四拜奉诏。
刘宇这才看向急匆匆走进来的刘大夏“刘公何来迟也?”不等对方开口,又道“兵部尚书刘大夏接旨。”
刘大夏瞅瞅满堂部属,一瞬间懂了为何外边的兵卒根本不拦着他进来。同时也懂了,对方为何要把外边搞得风声鹤唳,就是为了引他回来。
是谁?
“俺。”江彬大咧咧的上前一步,看着急匆匆来到大帐,质问谁用大号聚将的京营参将张澄。
“你?”张澄自然认得江彬,闻喜伯郑虎臣的参随。
“兵部令。”此刻在京营坐衙的监军太监桓方身旁一人扬声道“西官厅官校接令。”也不理会游移不定的张澄,直接宣读“命蔚州卫都指挥佥事江彬充任京营西官厅参将,节制奋武、耀武两营。”读完之后,将兵部堪合面朝众人“诸位将军若有异议,可以上前查证堪合。”
张澄看着宣令之人,游移不定。他去过英国公府不止一次,还曾与对方小酌几次,绝不会错,这就是老国公嫡孙张伦。啥意思?张家这是终于开口了?
不止张澄认出,这里的坐营官,协同坐营官、号头里也有不少人认出了张伦。故而待对方宣读完兵部军令之后,立刻躬身接令。
“来啊。”江彬这时却突然指向游移不定的张澄“将这厮绑了。”
不等帐内众将反应,早有埋伏的江彬军伴跃起,扑倒了见机不对想要逃跑的张澄。
“兄弟们吃得是皇粮。”江彬扫了眼帐内众将“莫要自误。”伴随着最后一个字,张澄的脑袋被人一刀剁了下来。与文臣不同,跟武将讲道理那就是缘木求鱼,故而江彬用了最直接的法子。
张伦目瞪口呆的看着在地上翻滚的好大一颗头颅,继而怒视江彬。若是不死人,哪怕陛下此举不成,有祖父在,张家总能凭借京营底蕴平安无恙。如今死了人,还是与张家亲近之人,若是陛下败了,只怕就算有祖父在,张家也不能幸免。
郑直,竖子敢尔!
“在兵部有新的军令前,委屈诸位同袍在这里歇歇脚了。”江彬言罢,扭头请桓方和张伦出了大帐。
事已至此,张伦晓得撒泼打滚都没用,索性不吭声,跟了出去。
“闻喜伯真的有把握以两营士卒对抗其余八营?”待走进签押房,桓方顾不得张伦在此,立刻问出疑问。
京营分为十团营,如今江彬只拿到了奋武、耀武这两营的指挥权,却对其余八个营置之不管。这让得了消息,命令他配合的桓方心怀忐忑。
“桓大监言重了。”江彬递给对方一根烟“俺们只要保证陛下不被那些大头巾逼迫就成了。”又递给沉默不语的张伦一根。
桓方接过烟,为对方点上。
三个人都没有再吭声,静静的抽烟。不多时桓方懂了,这又不是造反,在京师抢兵权,郑家疯了?如此只要保证了皇爷的差事完成,自然有人做主,谁也挑不出郑家的不是。
张伦却另有解释,江彬虽然软禁了两营官校,却并未封禁营门。况且就算封禁了,江彬也有法子把刚刚的事按在他的头上,添油加醋的宣扬出去。想必此刻,京营各处该听到的都听到了。连张家亲近之人都因为不奉令而被斩杀,各处坐营官该咋想?
江彬盯着营帐顶,同样在琢磨。原本以为要跟着虎哥去湖广,才能真正的出人头地。却不想,这就一步登天成了京营参将了?他和虎哥在边地打生打死这么多年,还没有这二年来的风光。当初咋就没瞅出郑十七有这般本事呢?
虎哥这次咋也该弄个世袭罔替的真伯爵坐坐了,他估摸着也得在京师安家了。郑家嫂嫂讲要为他寻一位贵女,也不晓得能是啥样的?
此刻一道阳光照在了签押房的地面,如同一口光滑的利刃直插地面,晃得人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