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的目光，落在了“心意墙”的一角。
那里有一张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便签，字迹工整得有些刻板：“建议恢复夜课交通补贴，保障通勤安全。”落款是——“一个不想孙子走夜路的祖母。”
沈昭昭一眼认出，那是老太太贴身保姆张妈的笔迹格式。
“‘关于为林氏退休女工提供年度体检’提案，赞成票一百一十八票，通过！”
“‘关于升级改造集团总部托幼中心设施’提案，赞成票一百二十票，全票通过！”
当最后一个结果宣布时，全场沸腾。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绣娘拉着身边孙女的手，眼眶湿润：“这哪里是开会，这简直比过年还让人心里敞亮！”
散场时，人流缓缓散去。
林老太太在管家的搀扶下，走得不快。
她经过那个红木“温暖信箱”时，脚步停顿了片刻，然后伸出那只布满皱纹的手，在光滑的箱身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不像是在触碰一件死物，倒像是在抚慰一个许久未见、脾气倔强的老朋友。
沈昭昭远远望着这一幕，没有上前。
她只是转头对林修远轻声说：“把会议纪要打印一份大字版的，连同念云今天画的全家福，一起给奶奶送去。”
林修远握住她的手，眼中的欣赏与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以一种最温柔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当晚，沈昭昭刚哄睡了念云，管家便敲响了房门。
“大少奶奶，这是老太太让送来的。”管家递上一只沉甸甸的旧铜盒，盒身已经氧化，呈现出一种暗哑的色泽，“老太太说，这是她从床底下翻出来的，让您看看，是不是用得上。”
沈昭昭心中一动，接了过来。
打开盒盖，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樟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叠用棉线仔细捆扎好的泛黄票据。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借着台灯的光，看清了上面的标题。
一行用钢笔写就的隽秀小字——《同源记冬季劳保发放清单（1957年）》。
“同源记”，正是林家绣坊的前身。
沈昭昭一页页地翻下去，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发放明细】：
【棉袜：每人两双，加厚款。】
【姜茶：每日供应，无限量。】
【护手油：蛤蜊油，每人一盒，防开裂。】
【夜班津贴：每晚加发两角。】
清单上的每一项，都与今天下午高票通过的福利提案，惊人地一致，甚至更为细致体贴。
原来，那些被众人欢呼雀跃的“新规矩”，不过是六十多年前就被认真执行过的“老传统”。
它们不是被废除了，只是在后来的岁月里，在家族越来越森严的规矩和权力斗争中，被遗忘了。
沈昭昭摩挲着那粗糙的纸边，看着上面属于年轻时林老太太的清秀签名，忽而笑了。
她赢的，不是一场对旧权威的颠覆。
她只是一个考古者，小心翼翼地拂去了覆盖在珍宝上的尘埃，让它重新散发出了原本就该有的光芒。
她不是带来了新秩序，而是唤醒了被遗忘的老规矩，唤醒了林老太太心中那个也曾年轻、也曾满怀善意的自己。
这比单纯的胜利，更让她心安。
窗外，几点稀疏的雪花，开始悄然飘落。
年关将至，整个林家老宅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
除夕夜，家宴之上，满堂华彩，觥筹交错。
沈昭昭理了理裙摆，在一片喧嚣中，照例走向了长桌最末端的那个位置，安静地坐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