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在黎明前终于渐渐停歇,只留下满地泥泞和空气中弥漫的湿润土腥气。风暴团远征支队一千五百余名官兵,拖着疲惫不堪却异常亢奋的身躯,隐蔽在冀中平原边缘一片废弃的砖窑和茂密的芦苇荡中。战士们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拧干湿透的军装,检查被泥水浸泡的枪械,默默咀嚼着携带的干粮,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片对他们而言完全陌生的土地。
一望无际的平原,在晨曦的微光中展现出与太行山区截然不同的景象。地平线低矮而遥远,视野开阔得令人有些心慌。田间阡陌纵横,点缀着稀稀拉拉的村庄,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没有了熟悉的山峦叠嶂作为屏障,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感到一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不安。
支队长王雷和政委老马(由团部派来的资深政工干部)站在砖窑最高的残破窑顶,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平原的寂静背后,似乎潜藏着无数双眼睛。日军的炮楼像丑陋的毒蘑菇,零星矗立在远处的交通要道上;简易公路如同灰白色的带子,蜿蜒伸向未知的远方。
“老马,这地方……跟咱们山里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王雷放下望远镜,咂了咂嘴,“连个藏身的地方都难找。怪不得鬼子能把这里当成他们的粮仓和后院。”
老马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是啊,所以我们更要尽快和当地的地下党组织接上头。没有群众基础,我们这一千多号人,就是无根的浮萍,鬼子一个扫荡就能把我们包了饺子。”
按照出发前与总部约定的联络方式和地点,支队在凌晨时分,已经派出了由侦察兵和懂当地方言的政工干部组成的联络小组,前往附近一个叫做“高家庄”的村庄进行接头。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太阳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也将这支隐藏在废墟中的队伍暴露的风险越来越大。战士们虽然保持着静默,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却越来越浓。
就在王雷几乎要下令再次转移隐蔽地点时,负责警戒的哨兵发出了信号——联络小组回来了!而且,还带回了三个人!
王雷和老马立刻从窑顶下来。只见联络小组组长带着两男一女,正快步穿过芦苇荡向这边走来。那三人穿着普通农民的粗布衣服,身上还沾着泥点,但眼神锐利,步履沉稳,一看就非寻常百姓。
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年纪的汉子,面容黝黑粗糙,手掌布满老茧,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干练和警惕。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小伙子,眼神灵活,不断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那个女子则显得较为沉静,约三十岁上下,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虽然穿着破旧,却难掩眉宇间的一股书卷气。
“报告司令员、政委!这位就是冀中区党委派来接应我们的交通站站长,赵水生同志!这两位是副站长小陈同志和负责情报工作的柳云同志!”联络组长兴奋地汇报。
“辛苦了!”王雷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赵水生的手,“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我是王雷,这位是政委马向前。”
赵水生感受到王雷手上传来的力量和那份毫不掩饰的热情,黝黑的脸上也露出了朴实的笑容,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王司令员,马政委,可把你们等来了!早就听说太行山下来了一支了不得的‘风暴团’,打得鬼子屁滚尿流,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咱这平原地界!路上还顺利吧?”
“别提了,”王雷苦笑一声,“差点让大雨和封锁沟给留在外边。多亏了老天爷帮忙。”
寒暄几句,赵水生脸色一正,压低声音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鬼子的耳目灵得很。咱们得赶紧转移。我们在离这十里外的芦苇荡深处,有个临时的落脚点,相对安全些。”
“好!听你安排!”王雷毫不犹豫。
在赵水生等人的带领下,远征支队再次启程,利用沟壑、树林和尚未完全收割的高秆作物作为掩护,向着更深处转移。一路上,赵水生和小陈如同识途老马,对地形极其熟悉,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避开可能存在的岗哨和巡逻队。
约莫一个小时后,队伍抵达了目的地。这是一片极其茂密、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荡,深处隐藏着几个用芦苇和木板搭建的、极其简陋的窝棚,旁边还有一条蜿蜒的小河可以提供水源。虽然条件艰苦,但确实是个难以被发现的藏身之所。
队伍安顿下来,派出警戒哨后,王雷、老马和支队几名主要干部,与赵水生三人在最大的一个窝棚里坐了下来,开始了至关重要的情报对接。
“赵站长,咱们长话短说。”王雷开门见山,“我们初来乍到,对这里的情况两眼一抹黑。鬼子在这里的兵力部署、据点分布、伪军情况,还有咱们自己的群众基础怎么样?都需要你给交个底。”
赵水生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已经磨损的简易地图,在膝盖上铺开。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