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陆离和楼镒赶着马车往山脚去时,张楧也裹着裘衣出门了。
今日他晚了一步,马车又被妻子的外甥捷足先登,他只好顶着寒风骑马。身为一个中等武官,他家仅能供得起一辆马车。
昨夜陆离与楼镒夜归向何氏请安时,何氏顺嘴提了一提镜子之事,得到陆离解惑。因此,今日张楧便迫不及待来清河郡王府上献宝了。
清河坊内张府朱门敞阔,鎏金铜钉在晨曦里耀着光,门侧两列锦衣仆役垂手立着,往来车马皆轻蹄缓行,不敢稍扰。
张楧缓步至府前,早有熟识的管家迎上,躬身笑道:“楧官人来了,郡王在花厅歇着。”
张楧颔首回礼,随管家入府。
穿朱廊,过月洞门,一路见廊下皆挂着羊角宫灯。阶前侍立的仆役俱是青衣束带,连洒扫的小厮都步履轻稳,半点喧哗无有,果是郡王府邸的规制。
行至花厅外,便闻内里笑语隐隐,管家掀了锦帘通传:“郡王,楧官人到了。”
厅内笑语稍歇,张楧趋步进门,对着上首端坐的张俊躬身行礼,声线恭谨:“兄长。”
上首张俊身着锦袍,玉带束腰,虽年近六旬,面色仍显矍铄,抬手虚扶:“楧弟来了,快坐。”
厅内张子厚、张子颜等嫡系子弟皆起身颔首,口称“楧叔”。
张楧一一回礼,方按序坐于下首偏席。
虽只是一顿很平常的早餐,但席上摆着的珍馐依然令人侧目。官窑青瓷碗碟盛着江鲜湖味,旁侧侍妾执壶添酒,皆敛声屏气。
厅内诸人或附议张俊所言,或恭听教诲,无一人敢高声。满室皆是勋贵府邸的庄重,衬得张俊这清河郡王的权势,如厅中燃着的沉香,无处不在。
“楧弟今日一大早过来,可有要事?”张俊毕竟是个武将,问了张楧几句府中军备采买之事,便开门见山发问。
他的目光落在张楧抱进来后放在身侧的一块被丝绸包裹着的东西上。
“堂兄容禀,”张楧开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紧涩,“楧昨日觅得一件稀罕宝物,特来献与堂兄赏鉴。此物……或不当存于世间。”
张俊被他这番说辞勾起兴趣,微微直起身:“哦?这么稀奇?掀开来。”
张楧深吸一口气,抱着东西上前,端端正正摆在张俊面前的空地上,解开丝绸带子,露出里面静静躺着的一面镜子。
初看之下,其形制并非宋人惯见的葵花、菱花或桃形,而是一规整的椭圆,框架的雕刻一眼望去匠气十足。
然其最奇处在于镜面——它并非青铜打磨而成,再清晰都透着一股昏黄,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通透晶莹的模样,坚硬、平整,光洁得不可思议,将花厅内的烛火、窗棂、乃至张俊袍服上的织金纹路,都冷冷地、分毫不差地映照其中。
张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边那侍妾手里拿着的价值不菲的湖州石家镜,两相对比,石家镜中那个昏黄的自己,此刻竟显得如此陈旧、黯淡,犹如蒙尘往事。
“这是……何物所造?”张俊的声音沉了下来。
“据墨家子言,此乃‘玻璃’所铸,掺以化学秘法,使其背面可鉴人。彼称之为‘玻璃镜’。其法极秘,产量稀如星凤,背面涂抹的那什么铝,比黄金更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