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近点,我再看看。”
张楧连忙抱起镜子,小心翼翼递上前。
张俊看着镜中景象,刹那间,呼吸一窒。
镜中之人,眉眼须发,纤毫毕现。额间新添的皱纹,鬓角初染的霜色,眼角因军旅生涯与朝堂沉浮而累积的疲惫与深沉,全都无所遁形。那不是铜镜里经过柔化的、带有温情古意的影像,而是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甚至有些冷酷的形象。
他能看到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也能看到属于一位历经战阵、位极人臣者的审视与锐利。
这面镜子,仿佛不是映照容貌,而是直接照见了皮囊之下的神魂。
花厅内一时静极,只闻炭火偶尔毕剥作响,以及张俊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他轻轻转动身体,从各个角度端详自己,从正冠到抚髯,动作缓慢而专注。
一旁的张楧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几位张俊亲子,虽好奇地围在一旁,却不敢高声议论。
良久,张俊摆摆手,张楧缓缓退下。
张俊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深处仍残留着震撼的余波。
“楧弟,”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可知,现今市面上,一面‘湖州真石家念二叔’上好的葵花镜,作价几何?”
张楧忙躬身:“弟略知,铭文清晰、铜质精纯者,约需‘行在会子’十数贯,若遇喜好者,二三十贯亦有可能。”
“不错。”张俊看了侍妾一眼,对方立刻恭敬地捧上那面石家镜,“此乃‘湖州铸鉴局’监造,已是官制上品。然其照人,如雾里看花。商贾百姓,以此为常,甚而坊间为争‘真石家’、‘真正石家’之名号,诉讼不绝。皆因所见不过如此,所求亦不过如此。”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张楧:“而你此镜,照人如直面本心,洞幽烛微。此非人间照妆之器,实乃……窥神之镜。其值,不可仅以金帛计。”
张楧额角见汗,深深一揖:“弟不敢妄测。只觉此物神奇,合该献与堂兄。或悬于静室,以正衣冠,省身心;或……他日若官家问及珍玩奇技,堂兄亦有非凡之物可对。”
张俊不置可否,忽然问道:“那墨家子,可曾说此法可能习得?”
“贱内试探过,其口风极紧,只言此法乃数代墨家秘传,所需物料、火候,皆非中土所有,更非寻常工匠所能参透。”
“嗯。”张俊似乎早有所料,“此物,我收下了。你,有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让账房支取会子二百贯与你,不必推辞。”
张楧大喜过望,这赏赐不仅能让他过个富裕的好年,更意味着极大的信任。
他连忙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