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通往山上的路被白雪覆盖。朔风“呼呼”地吹着,马车里炭盆毕剥作响,车轮碾压着碎琼乱玉,迤逦前行。
陆离拨开窗帘一角,随口道:“这山路竟挺宽敞。”
“这条乃南来北往的重要商贸要道,官府时时维修,驷马并行都不难。”
陆离点头:“比四明山强些。”
楼镒笑:“那是因为姐姐你所在的山峰并非交通要道,且又是我楼氏私山。除了山脚下的茶园重要些,平日无甚紧要,因此未开发山道。”
正说着,车厢随着山势忽然摇晃了一下,像一叶身不由己的小舟。
陆离叹了口气:“这车厢是真颠簸。”
虽说铺了石头、修了山道,但山路到底难行,马车时不时就摇晃一下,仿佛无休无止,晃得人头晕。
也不知晃了多久,朔风的咆哮似乎弱了一丝。
赶车的车夫一声闷哑的吆喝,马车在一阵更用力的摇晃后停住。
掀开帘子,朔风立刻劈头盖脸打来。
陆离眯着眼看去,前方不远,山路的拐弯处,影影绰绰立着一座建筑的轮廓。
很低矮,几乎要被旁边几株瑟缩的老松和层层积雪压垮。
想来那就是山神庙了,没有想象中朱红的墙、飞扬的檐,只有一种与山石同色的、沉黯的灰黑,覆着厚厚的雪被,只在檐角处,垂下几根透明的冰凌。
这景象一点都不杭州,也就是在进入寒冷期的临安才会出现。
“姐姐,山神庙到了,小心脚下。”楼镒抬起胳膊,扶着陆离下了马车。
眼前的庙门是两块厚重的木板,漆色斑驳,被岁月和风雨啃噬出木头的原筋。
此刻,它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极其微弱暖黄光晕,在门前的石阶上投下一小片颤巍巍的、几乎要被雪淹没的淡影。
石阶只有三五级,却覆满积雪,边缘被风吹出坚硬的雪壳。
踩上去,“咯吱”一声,深陷下去,一种虚浮又坚实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就下了半天一夜的雪,竟然就能这么厚。”陆离低头看着陷入雪里的鞋子,感觉挺新鲜。
这鞋子不是现代买的娃娃版皮鞋,而是南宋小溪镇买的古代版靴子,纯手工的针脚,十分细密,就是鞋子里塞的柳絮不够暖和。
虽然棉花这玩意在南北朝时期,就从印度等地传入边疆地区了。但长期局限于边疆,中原地区还是主要使用丝、麻、葛,始终没有形成大规模的种植,市面上能买到的棉花制品自然也极少。
目前宋人冬天主要的御寒之物,穷人是纸裘、柳絮和乱麻,而富人则多是皮草和丝绵。
棉花的种植一直到宋末元初,才因政府推动而在中原大力推广,加上纺织技术——尤其是黄道婆的革新,棉布生产效率和质量大幅提高,成本下降,这才开始大规模流行。
此后就因其性价比高的原因,迅速取代麻布,成为大众最主要的衣料。
陆离摸了摸下巴,心想要不然回去在自己的地盘上试试种棉花吧,提早来一场纺织业的革命。
正想着,秦戈上前推开了庙门。
这过程异常沉重,门轴发出“嘎——”一声漫长而枯涩的呻吟。
“姐姐,请。”
陆离和楼镒先后迈进庙门,顷刻间,庙外狂暴的风声便像被隔开了一层,变得模糊。
一股混杂着陈年香火、灰尘、木头潮气的味道,直冲天灵盖。